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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崇正《归潮》:史今“遇合”,存在之思

发稿时间:2025-03-17 12:06:00 来源: 中国青年作家报

  《归潮》以碧河镇陈、林两个家族4代人的命运变迁,勾勒出潮州人百年的奋斗历史,展现了潮州的地方文化和精神传统。关于《归潮》的写作,陈崇正在《必有人重写潮汕》中说,“《归潮》是来自故乡的重托”“潮汕人的家国情怀值得反复书写”。

  阅读《归潮》,会发现香炉的失而复得贯穿全文,既构成小说的叙事动力,也象征了潮汕文化精神在当下的复归。对照葛亮《燕食记》中的饮食书写,《归潮》是以宗祠来表现传统文化和民族精神的又一面向,而香炉正是宗祠文化的代表。香炉是碧河镇梅花村陈氏祠堂的“镇祠之宝”“宗族气脉”。小说以倒叙手法将香炉的去处悬念化的同时,也达到贯通历史和当下的叙事意图。

  香炉的第一次亮相是通过当代年轻人李启铭和陈乔锋的叙述展开:“传说中的那个香炉还是没有找到”“总有一日,香炉会自己回来的”。与当下的现实相比,香炉连接的是未解的历史。其后,通过对历史事件的抽丝剥茧,有关香炉携带的家族记忆、民族历史一一浮出水面。最后,香炉由陈锦桐从泰国带回潮州,完成了历史的回归、传统的回归及民族精神的回归。当下—历史—当下,香炉在时间流转中的位置变迁不只映射了有关家国历史的宏大命题,另向内探索了时代境遇下人的存在可能。

  以当代人的困惑展开对香炉踪迹的追溯,以当代人的寻根完成对香炉的探寻,叙事链条在构成具体的故事外,也内蕴了当下社会鲜明的精神征候。在相关的创作谈中,陈崇正总结:“从半步村到美人城,我左手科幻,右手现实,努力书写南方蓬勃的寓言。”在陈崇正笔下,文学地标的营造、叙述方式的多样都指向繁盛的“南方寓言”。此寓言绝非虚无缥缈的文学想象,而是“投射了深切的当代焦虑,获得立体的精神景深”。《归潮》将想象性的故乡实在化,把现实的困境具象化,让精神的空间纵深化,予存在的形态多样化,不仅延展了之前创作的格局和思想,也表现了作者书写中国式当代小说的能动性探索。

  技艺传承,未得其里;阴阳分离,群体失落,这是小说对现实问题和生命存在的峻切思考。碧河镇梅花村中,陈氏大房守宗祠,敬祖先敬过往;二房守书楼,求功名求未来。人传承文化,文化也影响和塑造人。其结果是,两房子孙分别固守了守正和创新的精神传统。但当固守发展成固执后,不可避免地会构成对总体性的偏离。个体被放逐、总体性普遍缺失是当代社会的一大特征,固执的青年在碎片化的当下生存状态几何?陈乔锋在广州工作几年后毅然回潮州继承木雕事业,在精细的工艺劳作中活得与世无争也止步不前。他认为身为大房的自我“只能是这个世界的阴面,是残阳”,二房陈得海这类人“才是这个世界的阳面”“能够闯出一番大事业”。陈乔锋将目光锁定在文化宿命论上是人物的局限,也是小说对碧河镇“求神”精神的个性化勾勒,但作品对人物精神困境的描写更具时代性。陈得海在村里开了一家鱼生店,因其刀法精湛受到电视台的专访;录像时,他临时加了“刀法好又不赚钱”的台词,这一玩笑式的抱怨正体现了消费主义时代下大众的普遍诉求。陈乔锋没有意识到的是,文化精神具有时代性,他羡慕的创新者在时代面前会有严重的金钱危机感。同样,陈乔锋的孤独也不是对文化基因中孤独因素的全部承袭,而更多是包含了时代精神的孤独感。《归潮》中,个体困顿,目光求史,不仅关乎文化精神的溯访,更关乎当代人生存困境的可能性探索。在陈崇正之前的科幻小说中,科技并没有作为时代的佐证物而存在,科技就是时代本身且对人类精神世界具有建构作用。而发展到《归潮》,陈崇正将这一疗愈功能创造性的赋予在历史与当下的“遇合”中。

  所谓“遇合”,是历史和当下关于文化精神的“遇合”。陈锦桐总结潮州的文化精神是求险、求实和求神。求神是指敬重祖宗和神明,这是具有家国情怀的潮州人共同的文化信仰,也由此形成了“历尽千劫,只为归潮”的精神传统。如果说求神是所有人物共通的“文化基因”,那么求实和求险则犹如阴阳两面分别集聚在人物身上。阳面是求险,是反叛和创新;阴面是求实,是持守和谨慎。只有阴面和阳面的“遇合”才能建构完整的文化精神,无法融汇的阴阳两面注定会产生偏颇的文化心性。历史上的第一代潮人在合作中促成了阴阳精神的化合,陈洪礼、林汉先亲密无间、分工明确,在心怀家国的民族大义中英勇抗战,合力推动了革命事业的稳步向前。与之相较,当代人缺乏求实和求险精神的“遇合”,如分别因袭到求实和求险精神的陈乔锋和陈得海。但当香炉回归、关于先人事迹的“归潮”展览圆满结束后,当代人在传统文化精神的熏陶下既成功建立了血脉的关联,也推动了传统文化的当代传播。与历史联系紧密的当代人,在文化的“遇合”中也完成了自我的新生。而史与今的“遇合”并不是单向度的关系,承载精神气韵的历史文化亦吸纳了当代的精神活力。陈锦桐、李启铭、黄博琳、陈乔峰等人通过重修祠堂、改造书楼、活化民宿等为潮汕文化注入时代精神,同时将潮汕木雕、刺绣、功夫茶、美食、英歌舞、戏曲等推广至世界,让潮汕文化向内扎根、向外发展,在守正中创新,在创新中扩散。

  以历史和当下的“遇合”为开端,陈崇正进一步思考了生命存在的可能性,即主体间的“相遇”命题。这种“相遇”是生命的“相遇”,是每一个“我”与“你”的“相遇”。“你”可能是历史中的先人,也可能是当下的同时代人,总之是与“我”建立关系的每一个人。近代史上,海内外潮人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合力推动了历史车轮的滚滚向前。1922年潮州的“八二风灾”中,林汉先用相机拍摄的风灾画面远播泰国,促成泰国华侨和当地慈善机构共同赈灾;抗日战争中,见证了羽先生、英顺伯、林汉先、陈洪礼在泰国的英勇行动,林阿娥、林汉孝、林汉厚回国后赓续此红色精神。在当下社会,陈锦桐通过阅读日记了解到阿公陈洪礼和林家的纠葛和心愿后,毅然决定回潮州组织“归潮”展览,使当代的海内外潮人重新建立了文化精神上的“遇合”。宗族认同、民族认同和对中华文化的认同在“我”与“你”的联系中迸发出巨大能量,为建立完整的世界和命运共同体发挥作用。小说以群像的方式展现每个个体的“相遇”,并借林雨果的口说“仅仅是连接,这个世界的许多事物都是这样,连接起来就好了”。连接后的世界是一个总体性的世界,也是一个无限的关系世界,更是一个充满爱的世界。

  需注意的是,陈崇正并未隐藏总体性世界中的矛盾和冲突,他将主体间的“相遇”表现为一个开放的多样性选择。在描写“家”“国”精神时,既有林氏父子浴血奋战的“先忠后孝”,也有林汉莲对亲情的渴望和怀想,激情与柔情交汇,共同谱写民族抗战史的民间风貌。在信义选择中,陈洪礼一生都未将林汉先的绝笔信公之于众,违背了道义上的“信”;但他此举是为了让自己背骂名而成全朋友的名声,这种隐忍与牺牲下的“义”令人动容。因此,个体在总体性世界中的选择因时而殊、因事而异,也正是这种自由的选择带来了总体性世界的无限可能性。在不确定的世界中探索可能性,生命的可能性,连接历史的可能性,关注当下的可能性,通向未来的可能性,这是《归潮》隐藏在宏大叙事下勘探的存在命题,也是作品给我们带来的重要启示。

责任编辑:张建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