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网

读书频道

首页 >> 资讯 >> 正文

传世丹青里的人文精神——读《古画照相馆:中国画里的经典人物造像》

发稿时间:2026-01-15 11:08:00 来源: 光明日报

  曾有人问过一个饶有趣味的问题:为何西方神话中的神祇与英雄多是俯身飞行,而中国传说中的仙人却总是衣袂飘飘、直立翱翔?这一提问看似天真,但颇值得思索。在中国古人看来,那支撑仙人飘逸飞升、贯通天地的,并非空气动力学,而是沛乎苍冥的“天地正气”。这种气,是流动的生机,是精神的劲力,更构成了我们理解古代人物形象的底层逻辑。

  古人画中那些不受实证束缚、洋溢着浪漫气息的有趣灵魂,亟待被重新看见。《古画照相馆:中国画里的经典人物造像》(以下简称《古画照相馆》)一书,引领读者步入一条图像与历史、艺术与文明交相辉映的文化长廊,于笔墨丹青间,探寻那不朽的人文精神与悠远的时代趣味。

  价值

  于图像中见文明传承

  《古画照相馆》的首要价值,在于其宏阔的视野与丰厚的信息承载。全书以60篇精炼短文、近百位历史人物、300余幅传世名画为经纬,编织出一幅从上古至明清的人物形象长卷。自三皇五帝至唐宗宋祖,从圣贤哲人到忠臣良将,从文人高士到民间神祇,中华文明史上那些熠熠生辉的名字与面容,在此得到系统性的艺术呈现。该书分为“三皇初祖”“五帝先王”“千古帝王”“往圣先贤”“名臣良将”“文人高士”“神仙济民”“空门作像”八个部分,着力揭示不同形象之间千丝万缕的文化关联,在进行艺术赏析的同时也是一场人文巡礼。

  作为深耕中国古画与传统文化的学者,作者王三悟出版过《古画里的人生:抵达生命的平衡与自渡》《中国画超有趣:吾心安处》《古人的一年:中国画里的24节气》等著作,成果斐然。正因如此,他在此书中展现的,远不止于知识的罗列,还做到了材料丰富与逻辑清晰的统一,完成了对文化传播内在规律的揭示与提炼。

  足够的人物与故事是必需的,因为理以事显;通过分析解释文化传播规律也是必要的,因为事以理成。只有同时做到以事显理和以理统事,才能实现事理双彰、理事圆融。作者在书中提出了不少规律性认识,富有洞见。

  关于古代人物造像的原因,作者如是说:古代社会识字率低,文化传播常依赖可视化图像。历史人物画像并非人物“相片”,而是“历史文化的可视化载体”,承载其贡献、经历、观念与态度。

  关于古代人物造像的目的,作者认为:以人物形象为载体、艺术创作为手段,实现六大功能——历史记录、文化沿承、思想传播、政治教化、祈福辟邪、宗教信仰,此为古人持续进行画像创作的根本动力。

  关于古代人物造像的手法,作者提出历代画家逐渐形成三种表现方法:一是依据史料将外貌脸谱化,突出特征;二是着重描绘象征其历史功绩的事物;三是附加与人物专长或爱好相关的道具、工具、器具。三者融合,形成人物形象的审美定式,亦是文化定式。

  关于古代人物造像的本质,作者强调:中国古代人物画像“不是为了单纯、客观地复现某个历史人物的真实面貌”,而是在史料基础上,“融入文化、历史、政治、宗教、艺术等诸多要素,相当于历史人物的另一种人生传记”;“中国古代画作,特别是人物画像,不仅是艺术瑰宝,也是一种图像形式的中华文明史”。

  此外,书中不乏基于具体作品的精微解读。比如,藏于故宫博物院的《孔丘图》,作者认为这可能是一个误会,画中人物不是孔子而是庄子,并提出了三个依据,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依据就是庄子身着富有个性的豹纹长袍;“羲之爱鹅”被阐释为黑白对比、对立统一的辩证思维;“关公横刀”与“子仪免胄”,则呈现一显一隐、一阳一阴的辩证智慧,惠人新知。

  对于关羽形象的长盛不衰,作者认为:“国家需要忠勇精神,人民需要尚武之风,经济需要繁荣发展,由此形成了官方有意愿、人民有动力、经济有诉求,三方合力打造关羽形象的格局。”这一分析,既点明关公形象融合“武圣”与“财神”身份的文化逻辑,也揭示古人通过塑造精神偶像以引领社会导向的深远用意。

  趣味

  于细节中品历史深意

  《古画照相馆》的趣味,并非浅薄的噱头,而是源于对画作细节的敏锐捕捉、对历史情境的生动还原以及对文化密码的巧妙破解,启人深思,引人入胜。

  书中对秦始皇画像的对比分析便是一例。作者并置了两幅差异巨大的秦始皇像:明代《三才图会》中的秦始皇,冕旒帝服,浓眉虬髯,气宇轩昂,尽显开创统一伟业的帝王雄主之气概。作者认为,这幅图应当既参考了前人文字所描绘的秦始皇容貌,又借鉴了唐代阎立本所绘《历代帝王图》中汉代以来的帝王服饰仪范。而清代的《历代帝王圣贤名臣大儒遗像·秦始皇》,则“不仅衣着服饰完全不对路,而且流露出一副文弱的书生气质,完全不似一代帝王雄主”,可能是被别有用心的画家矮化了。通过对比,作者引导读者思考:为何前者的形象更为后世所接受与流传?这背后涉及历史评价、大众审美心理与图像传播规律。图像不仅是历史的记录,也参与历史形象的建构。秦始皇的两幅画像摆在一起,高下立现。作者借此引导读者思考图像传播与集体审美心理的关系:“只有更符合绝大多数人审美的秦始皇画像才能流传开来、流传下去。”此例也佐证了书中一个重要判断:许多历史人物的“标准像”是在其去世数百年后才逐渐定型,如诸葛亮的羽扇纶巾形象,直至明代《三国志演义》流行后方才固化。

  作者对古画中“配角”的解读,尤见其观察的细腻与思考的深度。在明代《伏生授经图》中,伏生身后的童子形象高大健壮,迥异于寻常画作中稚弱卑微的童仆形象。作者解读,这或许正是画家杜堇的深意所在:以此象征《尚书》之学传承后继有人,中华文明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力量。画中湖石虽千疮百孔仍傲然屹立,老树之侧新枝勃发,共同构成了文明坚韧不屈、历久弥新的视觉隐喻。这些对“画眼”细节的剖析,将静态的画面转化为动态的历史叙事与文化阐释,让读者体会到“画工虽繁,而无一笔冗余”的中国画精髓,领略到那份“只可意会”的雅趣与深意。

  启示

  超越形似的精神追寻

  1981年,哲学家冯友兰发表了一篇书评《论形象——评〈中国古代著名哲学家评传〉的插图艺术》。虽然书评主要探讨的是插图艺术,但提出了两个相互关联的问题:这些古代哲学家的画像究竟像不像?像不像的根据和标准又是什么?后者是更深层次的问题。以孔子的画像为例。历史上的孔子,是不是就真是画像中所画的那个样子?如果“像不像”是以历史上的孔子为准,那就很难说了,因为孔子距离我们两千多年,现在不可能有人见过孔子,也不可能有人见过看到过孔子的人。文章提出,画像像不像的根据和标准,“就是这些哲学家们用他们的思想和言论在后人的心中所塑造的形象”。很显然,用今日传播学理论来分析,所谓的客观真实即孔子本人的真实长相,别说今人已经不得而知,便是唐代的吴道子也无从知晓。我们并非直接认识世界,而是通过媒介建构的拟态环境来认识世界,并基于这样的认识去行动,而我们的行动最终又会反作用于客观世界。司马迁在作《史记·孔子世家》时说:“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就是通过“孔氏书”这个媒介真实来逼近客观真实,进而形成自己心中的孔子形象即主观真实。

  事实上,后世尊崇孔子的根本原因在于他的思想、精神和人格,而非他的具体容貌。为孔子造像的目的,不是为了记录一张生物学意义上的面孔,而是为了可视化圣人的精神。中国古典美学,尤其是文人画传统,向来注重超越形似、追求神似,一直追求“得意”与“传神”。对于至圣先师孔子,这一点尤为重要。一个画家如果只是机械地描绘一个古代老人的相貌,而无法传递出孔子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等精神内涵,不能营造出一种崇高的、能引发受众精神共鸣和境界提升的整体风貌和氛围,那么,即使画得再“像”,也不能算是一幅成功的作品。

  从这个根本意义上回望,《古画照相馆》的价值与趣味便得到了更深层次的统一。它不仅仅是一本解读古画技法的艺术读物,更是一部通过图像探询中华文明精神基因的文化随笔。它让我们在欣赏“造像”艺术的同时,得以“解码”塑造这些形象的文化逻辑与民族心理,进而品味那份独属于中国人的、融历史感、哲学思辨与审美情趣于一体的人文雅趣。

  最后,若能在书中适当增添拓展阅读的指引,或对某些重要观点的学术渊源略作说明,将有助于读者进行更深入的研究与思考。

  (作者:肖伟光,系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教授)

    (本文图片均选自《古画照相馆》)

责任编辑:陈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