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吟诵的抢救整理与研究结项报告》赵敏俐 徐健顺 朱立侠 著 中国出版集团 现代出版社

　　2025年7月，《中华吟诵田野调查研究（音像版）》正式出版，精选328位吟诵传人的音视频，以加密U盘存储160G高清影像资料并配精编图录。此前，2022年2月推出《中华吟诵田野调查研究（文字采录版）》（21卷，545万字），同年12月出版56万字的《中华吟诵的抢救整理与研究结项报告》。至此，这项重大工程历时15年全部完成。

　　一

　　中华吟诵是汉语古诗文的传统诵读方式，发端于先秦，通过官私教育系统口传心授，代代相传。它不仅是古汉语诗文的诵读方式，更是重要的创作与学习方式，是古汉语诗文的活态呈现。吟诵既有统一声韵规则，又具地方独特风格，蕴含极高的文化、艺术与学术价值，堪称文化宝库。

　　中华吟诵作为典型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集中彰显了中华文化精神与中华文化的整体性特质。其形态虽因地而异、各具特色，却恪守共通范式——即便方言与文化风貌迥异，古代汉语诗文的创作、诵读、阐释与传承，始终植根于统一的音韵系统（即雅言），同时兼具鲜明的方言特色，雅俗共赏且易于推广。然而近百年来，受社会转型影响，吟诵亦几近湮没。至20世纪末，中年以下群体知吟诵者已寥寥，能熟练实践者更是凤毛麟角；传承吟诵技艺的长者多已年逾八旬，其存续面临严峻挑战。

　　有鉴于此，我们于2010年倡议设立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对中华吟诵展开系统性的抢救、整理与研究。抢抓历史赋予的最后窗口期，留存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为当代及后世的学习、研究与传承奠定基础，践行我们这一代人应尽的历史责任，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建设贡献一份力量。

　　二

　　吟诵在文学研究领域具有重要价值。它贯穿汉语诗文创作、欣赏与传承的全过程，吟诵时诗文的声韵得以延展放大，内涵通过多元路径呈现，能将人带入全息意境，进而触发情感与认知的双重共鸣。既往文学研究多聚焦文本意义，对声音维度的价值与作用重视不足，而对吟诵的抢救与研究，对于厘清中国古代文学的创作规律与传承脉络，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吟诵对音乐学研究乃至当代音乐文化发展亦有重要价值。吟诵调本身是一座体量巨大的音乐宝库，丰富程度不亚于中国民歌，可为音乐创作提供丰厚素材。同时，吟诵方法与中国传统音乐一脉相承，研究吟诵有助于深化对“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这一诗乐合一传统的理解，揭示依字行腔的作曲法则与传统音乐的内部结构，为中国音乐的复兴提供启示。目前，吟诵已在多所中小学、幼儿园推广，有望成为新时代的“学堂乐歌”。李西安、谢嘉幸、孙玄龄、乔建中等音乐学专家，均对吟诵在音乐学与音乐教育领域的价值予以高度关注。

　　吟诵在语言学研究领域的价值同样显著。汉语属于旋律型声调语言，与英语等印欧语系重音语言迥异，语音与乐音的长短具有明确的表意功能。汉语的单音节特质、元音靠前特点、旋律属性、声韵发声规律、韵律节拍等诸多特性，在吟诵中均有鲜明体现。研究吟诵能够最直接地把握汉语的特质及成因，为语言学研究提供重要素材。

　　吟诵的教育学价值亦不容忽视。传统吟诵依托私塾、官学代代相传，是古代教育的通行方法，凝结了数千年的教育智慧，蕴含深刻的教育规律。它契合汉语特点，既能提升记忆效率，又能激发学生的自主学习意识与对经典的个性化理解。许多长者回忆，数十年过去，老师的讲解内容已大多淡忘，但传授的吟诵调却铭记于心，成年后经由反复回味、体悟，终成受用一生的精神财富。吟诵以声音为载体，将理解的种子植入学生心中，依靠其自觉学习与感悟生根发芽。因此，研究吟诵教学法，对推动当前中小学语文教育改革具有重要意义。

　　三

　　这次调查系国内首次面向全国开展的吟诵抢救性采录工作，十余年累积的采录材料，充分彰显了“抢救”的核心价值，弥足珍贵。采录对象多为85岁以上高龄传人，尤以85至90岁年龄段最为集中，最高龄者逾百岁，80岁以下传人仅占少数。其中既涵盖周有光、叶嘉莹、南怀瑾、霍松林等学界名家与诗人，课题组还搜集到胡适、赵元任、夏承焘、赵朴初、臧克家等大家的吟诵原声资料。这批材料不仅是吟诵原始样态的忠实记录，更兼具珍贵的口述史价值，其意义已远超吟诵本身。

　　《中华吟诵田野调查研究》在资料保护层面重点推进四项工作：其一，构建完备的吟诵传承谱系，收录近400位传人口述史，覆盖全国27个省市方言区及少数民族地区的传统吟诵；其二，建立多维文献保存体系，545万字访谈实录与6000分钟影像资料，共同形成“口传+文献”的双重证据链；其三，开创性开展韩、日等域外吟诵比较研究，填补相关学术空白，拓展国际汉学研究的新维度；其四，首创“数字典藏+学术出版”双轨机制，推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作为“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该成果不仅留存了珍贵的吟诵活态样本，更构建起“采录—研究—出版—传承”四位一体的完整模式，为非遗保护提供了可复制的成功范式。

　　在全面采录的基础上，课题组对全国吟诵传承状况展开初步研究与系统分析：一是厘清吟诵传承的基本家底，按地区与语言分类，对官话（含北京、东北等八大方言区）、吴语、粤语等各区域吟诵及海外日韩吟诵的传承状况与艺术特点进行梳理，为探讨吟诵内在规律奠定基础；二是搭建吟诵学的基本理论框架，从规律、历史、功用等多维度展开探索，初步揭示平长仄短、依字行腔等核心规则；三是研发横排版吟诵符号，基于传统圈点符号优化改进，可直观标示古诗文吟诵的音长与音调高低，在教学实践中成效显著；四是产出一批开拓性研究成果，在《文学评论》《北京大学学报》等权威刊物发表系列论文，围绕中国诗歌起源与体式生成问题展开创新性探索，为中华吟诵学学科的建立奠定了坚实基础。

　　自2010年开展工作至今，我们采录的吟诵传人中约三分之二已辞世，谨此向他们致以深切缅怀，并向所有吟诵传人与提供支持的单位、个人表示诚挚谢意。在参与项目的过程中，我们真切体会到“抢救”二字的千钧之重，也为肩负这一重大文化使命倍感自豪。这段采录经历更是一场深刻的文化学习，让我们对中华文化的深厚底蕴与博大精深有了更为真切的体悟。未来，我们将持续推进资料整理与深度研究工作，为传统文化保护与中华吟诵的现代传承贡献绵薄之力。

　　（作者：赵敏俐，系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