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被那些篇目吸引的——《中秋月饼》《茶余侃茶》《喝羊汤》,尽是些寻常人家日日相对的物事。我原以为,一位担任过许多重要职务的文人,笔下该是些宏大的题目,谈的是家国天下、文脉传承,没想到,他竟写得这般平实、这般接地气,仿佛邻家一位和善的长者,坐在冬日的暖阳里,跟你唠着家长里短。读着读着,便觉出味道来。那篇《思念绵绵忆祖母》,字字都是从心坎里流出来的,没有半点矫饰,读到后来,我想起了自己的祖母,眼眶微微发潮。那些写饮食的文章,如《家乡的糊粥》《喝羊汤》《醋熘肉丝》,写的哪里只是吃食,分明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挥之不去的童年记忆。
书读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云德退休后的生活。听说他退下来这些年,不涉商海和政务,只一心读书、潜心写作,得缘便去游历名山大川。这本书里的文章,大半该是这期间写成的罢。想到这儿,我不禁掩卷沉思:一个人退休后的日子,原来可以过得这样丰盈,这样自在,这样有滋有味。
这些年,见过许多退下来的人。有的耐不住寂寞,总想往热闹处凑,仿佛一旦离开人群,便失了依靠;有的闲得发慌,整天不知如何打发日子;还有的放不下身段,弄得自己累,旁人也累。像云德这般,把退休生活过得如此清雅、如此充实的,其实并不太多。
这让我想起古代的文人雅士。北宋的杜衍,官至宰相,退休后却清贫自守,寄居官舍,粗茶淡饭,每日读书吟诗,自得其乐。有人劝他穿居士服,他笑道:“老而退休,哪能以高士自居呀!”这份通透,这份自然,云德与之相似。还有明代的湛若水,官至二品,75岁辞官归里,此后15年遍游名山,三诣南岳,91岁高龄仍步履如飞地爬上祝融峰,留下百余首诗作和20多篇游记。围观者惊叹“此非神仙中人乎”,他却只管在山水中从容行走。陶渊明更是如此,辞官归隐后,躬耕陇亩,饮酒采菊,“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将日常生活的点滴都化作了流传千古的诗句。当然,这样的日子,须得是退休之后方可为之,若还在职任上便这般悠游林下,那是要受处分的。古往今来,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方可谋其趣,这个分寸,云德拿捏得很好。
其实细想来,退休这件事,古人往往看得比我们通透。在他们眼中,致仕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另一种生命的开始。从官场抽身,恰恰是为了让心灵获得自由;不再过问政务,恰恰是为了更好地观照内心。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就是这种生活方式最好的注脚吗?读书,是与古往今来的智者对话;行路,是与天地山川的灵气交融。
我翻到书的最后一辑“行履印痕”,一篇篇读下去。云德的足迹,从江南到塞北,从国内到国外。他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游客,每到一个地方,都用心去感受,用笔去记录。写景,景中有情;记事,事中有理。读着读着,仿佛也跟着他走了一遍,看了一遍,感悟了一遍。
书读完了,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这个春节,因为遇见这本书,遇见这样一种人生方式,觉得格外充实。我想,等我退休那日,若能如他一般,于书斋中与古今对话,于山水间与天地往来,于笔尖下与自我相认,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福分。诗与旅,确实足以自娱,也足以娱人。云德的这本书,便是很好的证明。(文/行 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