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莉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3月19日 第 07 版)


写《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的过程是愉悦的。2025年,我全身心沉浸在萧红的文学世界里,感受到萧红语言的魅力、萧红作品的质地,也感受到写作本身带来的愉悦感。
我对萧红的喜爱自研究生时期就开始了,一直持续了25年。真正拿起笔写下自己的阅读感受,是在2011年萧红100周年诞辰之际。那一年,我除了在《人民文学》发表散文《刹那萧红,永在人间》,也发表了相关论文和对谈。也是在那年,我第一次来到黑龙江哈尔滨,参观萧红故居、东兴顺旅馆、商市街。还记得一个傍晚,我来到松花江畔,想到了二萧曾经在哈尔滨街头奔跑,在松花江游泳。后来去青岛旅行,还特意去了萧红、萧军和舒群一起租住的地方。2021年,写作《小说风景》时,我完成了《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第四讲《〈呼兰河传〉:讲故事者和她的“难以忘却”》,那年也是萧红诞辰110周年。
这些年,读萧红作品越久,越意识到,我对萧红文学世界的关注远大于对她个人生活的兴趣。所以,这本书的副标题是我最先想好的——“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我感兴趣的是,为什么萧红在今天仍然拥有如此广泛的读者;更感兴趣的是,萧红对于今天的青年写作、女性写作、散文写作等,有何启示?所以,这本书的写作,我采用了随笔体。写作中,我仿佛面对着读者,迫不及待地和喜欢萧红的朋友们、同行们聊聊这位女作家以及她笔下的世界。如果读者能从萧红的写作中获得某种启悟,如果读者能通过这本书对萧红有更深入的了解,那将是我最开心的事情。
今年一二月份,我在北京和上海做了新书分享会,让我感动的是,无论是在北京还是在上海,都有读者专程从外地赶来。我甚至在北京和上海,都见到了来自萧红故乡呼兰的读者,而他们都有相似的问题——为什么用“她走过无数人间”做标题?事实上,这句话出自萧红本人。《生死场》中,王婆离开家乡,来到一个生疏的村庄,“使她感觉到走过无数人间”。我把萧红的话化用为书名,是出于对作家的致敬。同时我也认为,这句话包含了对萧红一生的概括。短短31年,她体验了太多的人间滋味,她所经历的酸甜苦辣,甚至比耄耋老人经历的还要曲折,她的人生本身就有如一场走过无数人间的旅程。
当然,选这个标题还有另外两层含义:一层含义是萧红以她“越轨的笔致”写出了“无数人间”。从《生死场》到《呼兰河传》,从《商市街》到《马伯乐》,萧红的文字里有东北乡村的生死,有都市漂泊的冷暖,有普通人的悲欢,她用文字勾勒出百态人间;我们跟随她的笔致,为那些人的命运所牵挂、所倾倒。第二层意思则是,作品本身的流传早已跨过了时空。我与《萧红评传》作者、美国汉学家葛浩文先生对谈时,他提到,20世纪80年代初曾到过呼兰小学,听到孩子们朗读萧红的《火烧云》时极为感慨,觉得萧红一直在,并没有走远。30年后,我在当地看到很多纪念萧红的活动,呼兰也因此有了新发展,我同样感受到,萧红从未离开呼兰,她活在她的家乡。
《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第六讲中,我写到当代作家与萧红文学气质的相近。某种意义上,萧红是中国抒情写作传统中的代表性作家,是女性写作的开疆拓土者。也写到迟子建与萧红的关系,研究者总会把她们放在一起进行讨论,但是在我看来,她们对世界的认知是不同的,她们是在共享一个文学传统。今天我们从很多当代作家,比如李娟身上,会看到萧红的影子。从某个层面来说,诸多作家都在延续着萧红的写作精神。萧红去世后,关于她的讨论,关于她作品的传播,从未停止,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走过无数人间”。
“走过无数人间”这句话,也让我想到互联网时代的文学语境。今天我们衡量一位作家或作品是否受欢迎,喜欢用流量数据做指标。可是,流量相比于漫长的时间意味着什么?流量和爆款是瞬间的,它会在某一个时刻掠夺我们的情绪,让我们在某一瞬间形成短暂的情感共鸣或共振。但是,文学作品的受欢迎和短视频的流量并不一样,文学作品需要沉淀,需要沉潜。作为一位作家,不能留恋于占有读者的情绪,而要致力于和我们的读者形成一种长久的“情感共同体”。经典作品依靠的是作家和一代代读者之间凝聚起来的情感共同体。一本书是否真正具有文学品质,是否称得上经典,不能用一个月、两个月、五个月的流量衡量。而应该用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七十年、八十年乃至上百年去衡量。
一些作品因为话题突然火爆,可能一个月之内拥有20万人关注,一个月之后只有几百人。这对一个作家或者一部作品来讲便是悲哀,因为作品没有经得起阅读,没有经得起时光。真正优秀的作品要经过漫长时间的考验,要经得住历史的风雨,经得住大浪淘沙。作为一位写作者,越是在这样讲究流量的时代越要有清醒的认识,渴望“泼天的流量”并不现实,好作品要靠文学品质在长久的时间里拥有读者。拥有一代代读者热爱的作家,才是真正拥有流量的作家。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情。15年前我去萧红故居,因故没有赶上团队活动,只好打了一辆出租车去呼兰。一上车,司机师傅便和我闲聊:“你去萧红故居,应该了解萧红是谁吧?”还没等我回答,这位有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师傅便热情介绍:“鲁迅说萧红是中国最有前途的女作家,她的《呼兰河传》写得太好了,我们呼兰人都以她为骄傲。”
那是2011年初夏的一天,阳光明媚,坐在出租车里的我深为感慨。作为刚刚进入文学研究领域的年轻人,我从这位司机大哥身上,真切感受到了萧红作品的影响力和生命力。这便是我坚定选择“她走过无数人间”这个书名的原因。1935年,萧红带着《生死场》初登文坛时,备受关注,也可以说是有“流量”的青年作家了。但当年的惊艳早已成为历史,最终她要靠文学品质扛过时间检验。90多年过去,这位当年的青年作家最终成为真正的走过无数人间的作家。今天,萧红所拥有的庞大读者群,她对当代年轻人所产生的巨大影响力表明,她永远活在那些热爱她的读者心中。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鲁迅文学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