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三坊七巷历史文化街区建筑群。
陈捷阳摄

　　山水坊巷皆书斋，福州好似一座大书房。众多读书空间孕育了福州的文化基因与精神根脉。

　　在房间读书不奇，但若是将看书场所设在水边，置于山间，伴一坞松涛呢？福州的阅读空间很有些意味，有的在市井社区，也有的在街市“闹中取静”，但更特别的，莫过于在山水间、在风景区的那些读书处。

　　福州市图书馆（德旺图书馆）临闽江，透过落地窗，就可看到奔流的江水。鼓岭大梦书屋在海拔800米的鼓岭之巅，坐在窗边或露台，云雾从眼前飘过。城市森林步道——福道贯穿多个山体，在空中漫步森林，也能遇到“书吧”，停步读几页书，鸟鸣在耳。金鸡山茉莉花台，在观景书屋看书间隙，可360度俯瞰福州城区景色。还有，鳌峰坊的书城，西湖公园边的大梦书屋，三坊七巷的麒麟书局、无用书店，上下杭三捷河畔的鹿森书店，马尾造船厂仓库改造而成的船政书局，从花巷迁到长乐的商务印书馆福州分馆，等等。在这些地方看书，是双重享受，低头书中世界，抬头良辰美景。

　　为什么福州要在自然与人文风光中镌绘“阅读风景”？经常听到的说法是“歇脚、休憩，享受阅读的宁静”，真的如此吗？我觉得其实这暗藏了城市密码。

　　“过客不须频问姓，读书声里是吾家”“最忆市桥灯火静，巷南巷北读书声”，自古以来，福州读书之风浓厚。而说起来，这里的环境也真适合读书。福州有榕城、三山、左海等别称，是山水之城，生活其中，很容易“返自然”。于是乎，文人们就拥有了独特的读书空间胜景：三山何处最宜读？半在城中半在云。

　　福州的山是“书山”。以城内“三山”为例。乌山作为“城南读书处”，有榕庵（韩锡等读书处）、石林（涛园）（许豸、许友、陈一元等读书处）、荔水庄（谢章铤、林侗、林佶等读书处）、鳞次山房（魏文焲辞官读书处）、石梁书屋（孙昌裔读书处）……清代龚易图的“双骖园”，筑“乌石山房”用以藏书，又建环碧轩大通楼，楹联为“藏书岂为儿孙计，有志都教馆阁登”，好学者都可上楼阅读。

　　于山有谢章铤的“赌棋山庄”和藏书所“鳌峰书库”，据说有万卷藏书，多为名家抄校本、稿本。后来大部被陈宝琛购得，捐赠给福建协和大学。最有名的还数徐氏兄弟“红雨楼”和后来建的“绿玉斋”“汗竹巢”“宛羽楼”“偃曝轩”，五座藏书楼是明代福州的文化地标，藏书达7万多卷。他们持有“传布为藏”的理念，不论谁到此借书，总是以礼相待，成为当时寒儒的求知所。从徐氏兄弟、龚易图等人身上可看出，福州藏书家开明通达。“红雨楼”后来散出的书籍，很多进入福建省图书馆。

　　屏山有绝学寮（张浚读书处）、环翠楼（林枫借读处）……张浚担任过宋高宗、宋孝宗二朝宰相，还是一位抗金统帅。南宋绍兴四年（公元1134年），张浚被贬到福州居住，寓居越王山吉祥禅院（主体华林寺尚存）。张浚自名书房“绝学寮”，意在继承发扬张载“为往圣继绝学”的圣人理想。绝学寮后来成为越山书院的一部分；科举制度废除后，越山书院一度被改建为福建图书馆。清代文人林枫所著《榕城考古略》，与宋代《三山志》、明代《闽都记》形成方志序列。早先环翠楼是谢宗善与朋友们的读书处，“每值严冬，疏梅绕屋，密雪侵檐，煮酒围炉，分题索句，不知人间更有乐事”。

　　山里读书写字自有意趣。许友修整父辈毁于战火的乌山“石林”别业，清风吹过，松涛阵阵，便将“石林”改名为“涛园”。许友常在此读书，也时邀友人前来社集。他写道：“秋日载笔墨，登远亭，天际枫林，淡红浅绿，令人不忍去。于是染丹树千林，茆堂竹扉作，山人读书其中，收天地之奇于毫端。殆快事也！”

　　福州的水是“书泉”。桂斋原为李纲读书处，林则徐崇仰他，后来在西湖也建“桂斋”作为读书处。林则徐还在文藻河畔建“云左山房”，主体楼“七十二峰楼”是藏书地。螺江边，陈宝琛建赐书楼、沧趣楼、还读楼、晞楼、北望楼五座楼，藏书十余万卷。乌龙江畔，曹学佺在洪塘建“石仓园”，“朝朝亲简册，日日弄雌黄；灯案三冬足，书橱两脚藏”，藏书达数万卷。

　　福州的坊巷是“书斋”。黄巷梁章钜的“黄楼”、李馥的“居业堂”，光禄坊林佶的“朴学斋”，南后街郑杰的“注韩居”，文儒坊叶观国的“绿筠书屋”，杨桥巷林觉民和冰心的“紫藤书屋”……还有鳌峰坊的“鳌峰书院”，三牧坊的“凤池书院”，东街的“正谊书局”等。林觉民赴日留学前，曾在紫藤书屋办女学，动员妻子陈意映、弟媳及堂妹、堂嫂等十余人入学。林觉民在广州起义中牺牲后，林家为避祸而迁离，将此房卖给冰心祖父谢銮恩。紫藤书屋遂成为他的藏书与研读之地。

　　山水坊巷皆书斋，福州好似一座大书房。

　　在这样的幽景烟霞中读书，是为了读出心灵的烟霞。可以说，这些读书空间孕育了福州的文化基因与精神根脉。所以，即便有些建筑在历史的长河消失，它们所蕴含的文化精神也不会灭。漫步榕城，在山水间，在坊巷里，时不时便会邂逅书馆、书屋、书院。大抵正是因为曾经飘荡在这里的书香，才造就了今天的名胜景区。这片书香氤氲的土地告诉我们——

　　读书是生活方式，过去是，现在依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