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网

读书频道

首页 >> 资讯 >> 正文

在过去与未来的交汇点(创作谈)——谈长篇新作《纵浪》

发稿时间:2026-07-16 11:06:00 来源: 人民日报海外版

  原标题:在过去与未来的交汇点(创作谈)
  ——谈长篇新作《纵浪》
  

  十年前我回到单身状态,一个人待在南宁。那一阵心里揣着事,不想跟朋友见面,这独处生活让我不觉间形成两个爱好:一是长时间待在车里,二是晚上寻找热闹的地方去逛逛。

  那时我把南宁西边摸得溜熟,闭上眼脑袋里就能生成地图。我开的车虽破,黑夜里亮起大灯,也能把郊区黢黑的路面一截截照亮,这时候我觉得至少还有车忠心耿耿地陪伴我。“忠心耿耿”这词冒出来,我意识到不觉间把这座驾拟人化,但这感觉来得好,夜色之中进一步体会被它抱紧。便又联想,发明变形金刚的人,大概也是在车里待久了,对车的依赖日渐加深,所以要给工业产品注入温度,便把它拟人化,并创造为动漫形象,乃至成为世界级IP。

  这种日子顺延着,我总要下车溜达,便来到广西大学附近。这里虬结如麻花的巷道经常让我有穿越感,好像回到十年前甚至更久远的年代。那些租住天地楼的汉子仍然光着膀子在路边饮酒、猜码。我很想加入他们,事实上却从未尝试,作为看客去感受足矣,更切近的体验极易成为冒犯。

  当时我身边的朋友分成两派,一半人劝我再谈一个,一半人认为我就适合独身,“因为你是作家呀”。与此同时,我却被一些网络消息吸引:机器人伴侣已然在日本出现,人们可以选择人机相处以代替婚姻。我一路追踪相关信息,很快连机器人伴侣的价格都看到了。追踪这些信息时,我发现自己竟然日益有所期待。这未免让我暗自心惊。记得小时候我甚至没想过会开私家车,那时以为司机是一种社会职业,而且必须膀大腰圆,车子熄火时能将沉重的手柄转动。明明青少年时期对爱情也曾有漫长的憧憬,人到中年却得来这心思,我怀疑自己是否经历了穿越。慢慢地,我对机器人伴侣的期待和想象在加深,在头脑中完善着情景,甚至想到晚上给它断电而早上让它自动开机,是多么惬意的事情……那么我是否在剥削它呢?期待和想象不断升格到伦理层面,这让想象更多一些乐趣。

  我且做自我回顾,不难发现对机器人伴侣的想象是从我对车的依赖,对手机的依赖顺延而来。在机器人之前,机器介入生活已久,我们对它们日渐信任直至须臾不能离开。再一想,现在我所居的住处,何尝还是传统意义上的“家”?它被各种机器填满,机器的质量、档次和智能化程度,直接对应着生活品质。这个“家”有点像是为我定制、生产日常生活的“工厂”。想想二三十年前的生活场景,恍如隔世。那时我们憧憬的未来什么样,我们也搞不清如何就来到此时此地。往深里想,这穿越又如呼吸一般真实可感。以前看美国大片,似乎人与机器人之间必有一战,事实上这战争尚未发生,当AlphaGo打败顶尖围棋选手李世石后,我们内心皆已承认人工智能的强大,拜服于它,期待着人机共存更深入更全面更彻底。我们甚至相信它的公正,至少它可以克服人类因为情感必然要犯下的一些错误,这极为重要。

  爱逛老街巷,又期待机器人,这两件事的时间朝向明显悖反:机器人朝向未来,而逛老街巷寻找热闹则是刻不容缓地打捞过往。这种悖反将我镶嵌在了过去与未来的交汇点,让我恍惚又清晰地度过每一天。

  我想是时候写一写这几年被过去与未来割裂又融汇的内心感受,写一写机器人,但这绝不是科幻。随着我对相关信息了解的加深、想象的加深,机器人可以像一个熟人一样融入现实图景,这也是时代必然的变化。机器人曾是科幻作品的首要标识和标准配置,而现在和以后必然是现实生活日渐重要的一部分,今后文学作品只能越来越多地涉及它。

  真的启笔写作,才觉自己对机器人了解如此有限。影像中得来的信息总是千差万别,甚至自相矛盾,机器人在人们主观臆断和文艺创造中不可避免地模式化甚至妖魔化了——比如电影里机器人永远操弄一口阴阳怪气的嗓音,实际上毫无必要。现实生活中,我们也见过机器人端盘送菜,店门口迎来送往,其实那是简单程序操控的低端机器人。我是想把机器人写成现实的一部分,现实中我却从未与机器人相处。正自犯难,好友介绍了一位人工智能专家给我认识。他为我讲解一些人工智能基本原理,也寄来几册专业书籍。我咬牙看了两个月,终因专业性太强只落下一鳞半爪的印象。我大概了解,机器人在逻辑方面,在与成人思维模式的比照中,不但类似,而且还有较大优势,但它始终难以攻克的是对幼儿思维模式的模仿。它成熟,但因不能像人一样完善学习和成长的全过程,必然造成某种先天缺陷。那位专家也告诉我,如果以后机器人伴侣进入生活,那么主人将成为机器人最重要的老师,彼此交流将是对机器人性格情绪塑造的过程。科学家将机器人造出来,给它无限可能,但以后机器人到底具有怎样的能力,却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交流问题。说得更简白一点,以后我们真有了机器人,就必须“盘”它,跟它不断交流。交流的深度,决定了到底能激发出机器人多大的潜能。于是我想,机器人因主人不同而赋得不同性情,甚或衍生出不一样的命运……

  小说《纵浪》便由此开始:中年男人俞以琢经历情感波折,受到现实伤害在家养病。正好某位朋友订购了护理机器人,便主动把机器人借出,让它陪伴、照顾俞以琢。俞以琢得知,须以交流方式开启机器人心智,有意跟机器人多交流,回顾自己过往经历。机器人可不同于大海或者树洞,跟它交流,俞以琢发现刚过去的一切竟带有深重的历史感,曾有的激情和伤感都成为某种古老的情绪……是的,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这样?时代的飞速发展令我们都有一种若隐若现的赶不上它的感觉,与之相匹配的心态,唯有“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这小说写至一半,我又有了家庭。曾经陪伴我度过那段落魄时光的破车,经妻子一再催促,购新车时置换掉了。原以为会有不舍和伤感袭上心头,其实并没发生。这又令我震惊,充斥于自己身心的真情抑或假意,终要被时间一笔一笔澄清。往后《纵浪》又写了三年,直到今年终于完稿。这是我写作时间最长,篇幅也最长的一个作品。在写作过程中,人工智能的发展似乎也快于专家当年的估计,2024年底DeepSeek V3出来以后,与人工智能深度交流的能力变得如此重要,已成为大多数人的共识。这让我怀疑《纵浪》故事的“新鲜度”是否有所减损?我当初在作品中作出的一些判断和预期,是否已经被现实回应?但这就是纵浪大化中必有的事实,有些预期并未到来,有些预期却是突如其来。对于未来预期的失准,会是大多数人的必然,会是一种越来越日常的状态。重要的是,我们仍然沉湎于新的体验中,依赖一次次对失准的体察,一点点地将自己的认知校正,将自己一直锚定在这过去与未来的交汇点。

责任编辑:张建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