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蒋在的短篇小说集《外面天气怎么样》中,“内”与“外”、“天气”与“心情”、“女性”和“日常”,构成了叙述的主旋律。近年来的不少国内外新生代女作家,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将创作目光聚焦于此。而本书的不同之处在于聚焦“男女”关系(血缘、婚姻、爱情),探讨当代中国女性在“家庭”中受到的心灵“潮湿”。
家庭“内部”的“男”与“女”
《外面天气怎么样》由8篇故事子集构成,全部立足女性视角,从第三人称单数“她”或主人公姓名出发(除《外面天气怎么样》),讲述“她”们在家庭、婚姻、恋爱等中的故事。书中男性也均以“他”或其姓名(如张森、工藤等)的形式出现。这种第三人称叙事方式和人称指代让文本抛去个体经验,具有更为广泛的社会意义。而“她”与“他”的关系也成为小说不可忽视的主旋律。
一是基于血缘的父女关系。在《初雪》中,穆小小见证父亲家暴并抛妻弃女,从此和母亲相依为命并和父亲断了联系,她记住父亲的名字“并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对‘父亲’这个词的想象”。而她再次与父亲产生“联系”却是因为一通来自老家民警的电话,父亲死了,需要她这个唯一的直系亲属签字。父亲长期以来的缺位,造成父女之间亲情淡漠。
小说结尾,“她从箱子底翻出塑料长颈鹿,又是‘咕吱’一声。她把它抱在怀里,抱住二十多年来对‘父亲’这个词的想象”。这不由得让人重新审视“父亲”这一符号的意义所在。《11号病房》也是写父女关系,何瑾秋的“父女”关系和穆小小有着诸多相似之处。同样是从小父母离婚,同样是和母亲相依为命,同样是父亲出轨,不同的是,何瑾秋的父亲还活着。不过这个父亲在或不在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他没有给自己留一点经济上的后路,也许他还没有想到生老病死这件事,他与妈妈十多年的夫妻生活中,她妈妈的家人从来没有享用过这样的待遇不说,他也总是横鼻子竖眼睛地对待她的家人。”可以说,父女之间的关系是冷漠、冰冷的,甚至是带有怨恨的。
二是基于婚姻的夫妻关系。小说展现了人世间形态多样的夫妻关系。夫妻关系是“争吵打斗”的,如《初雪》中穆小小父亲家暴,《11号病房》何瑾秋父母不和,同一病房12床女人亲述与丈夫“两个人关系不和,各种吵架打架,人都整疯了,日子没法过了”。还有《呼吸》中,“那天她背着书包放学回来,他们在她回来之前就已经摔碎好几个碗了。她的出现,并没有让父母之间的互相谩骂与羞辱暂停”,以至于后来“她”与丈夫之间也是争吵不停。夫妻关系是可以“终止”的,如《初雪》中穆小小双亲离异,《11号病房》中何瑾秋的父亲出轨并和其母亲离异。《许多》中阿芳离异。夫妻关系是“貌合神离”的、“背叛”的,如《11号病房》中12床女人和其丈夫“住在一个屋子里形同陌路”;《失忆蝴蝶》中的“她”和丈夫姜涛虽然没有争吵、没有打架、没有离异,但是丈夫对其冷淡、肉体出轨,精神也出轨。
三是基于“爱情”的“情侣”关系。而小说中的男女情侣关系很多并非“正常”的关系。比如,《回声》中的“她”和“他”之间似乎性大于爱,男性随时抽离出去,而女性常常“焦虑不安”。《失忆蝴蝶》中“她”和工藤的“婚外情”,也含带“苦涩”,在家在外似乎都得不到实质纯粹的真情温暖。
可以说,8位女主人公,既彼此勾连,又互为镜像与补充。争吵、谩骂、出轨、家暴、离异,这些元素在文本中反复出现。《初雪》里的“她”亲眼目击母亲遭受家暴、亲身见证父母离婚,从此家乡“贵阳”成为了应激性创伤。尽管离婚后家庭纽带被切断,但还有着“切不断”的血缘纽带。爸爸死了,“她”却作为唯一的直系亲属替其签字火化,何等讽刺。童年的创伤并未随着施暴者的消失而消散,而是转化为贯穿一生的“潮湿”,在记忆深处持续发酵。《呼吸》中从小目睹家暴的“她”对暴力产生了近乎麻木的适应性机制,最终将丈夫的家暴视为婚姻生活的常态。暴力并未中断,只是完成了代际转移。《失忆蝴蝶》则转向暴力更为隐秘的形态:家庭婚姻中的交流断裂、情感失语,使“她”在精神层面“被遗弃”,最终走向情感出轨。8篇子集,施暴主体贯穿父亲、丈夫、恋人,归根结底指向“男”对“女”。而“外面的天气怎么样”这一问寻既是对外部世界的试探性想象,也是对内部暴力的质询与呼救。即便“娜拉出走”,心灵上的创伤依旧存在,也因此问询,外面的天气怎么样?
天气——“雨”作为核心意象
天气往往反映人的心情。作者是通过什么来展现人物内心情感?通过雨,有时甚至是雪。“雨”作为小说的核心意象设定,在小说中反复出现,具有多重功能。
首先,“雨”是连接过去与现实的承接点。《初雪》开头“她”接到来自家乡贵阳的电话,尘封的记忆在雨的淋湿下悄然苏醒,从现实中手机铃声《冰雪奇缘》中的冰雪到头脑中的雨水,再到记忆中阴暗巷子的污水,“雨”(雪)既是虚拟的“雨”,又是现实的“雨”,成为过去与现实缝隙的黏合剂。
其次,“雨”是女性遭受“苦痛”的象征。《初雪》中,“妈妈穆芬芳的声音在风里旋转,小小!小——小!如风如电如雨,她又摔下去,膝盖上摔出了两个青色的大包,灰色刮伤的皮肤下面开始渗出血来,一瘸一拐往前走”,表面写妈妈在“风雨”中摔得“鼻青脸肿”,实则隐喻妈妈受到家暴。《11号病房》中的雨则暗示着病房里病人所遭受的疾病痛苦:“最初,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是装在玻璃容器里,声音嗡嗡地闷在某个地方。她坐了起来,发现大家都起来了,屋里没有开灯,自然光线变得越来越亮,病房里一反往日,大家都像被雨浇透了,默不作声,做着自己手里的事”。
最后,“雨”也是过去与现在人物心情的映照。如《初雪》中,“站在河边,她感到自己也像小雨点落在河水里。雨水闪烁在脑海里,让她感到心悸”。通过真实的雨暗示“她”心里也在“下雨”,展现女性经历创伤后的“阴郁”。《失忆蝴蝶》中,“她站在原地,那个晚上她觉得自己,就像放在出租车后座那把被雨淋湿的黑伞”。此时此刻,被雨淋湿的不仅是雨伞,更是其内心。而书中“雨”不仅象征着阴郁低落,还与之相对象征着生机愉悦、象征着新的开始。在《回声》中,“第二天早上,她被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吵醒,他已经离开了。这是一种舒适的感觉,并且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了。她把窗帘拉开,看到雨滴聚满在微微张开的窗户上。她一下子觉得万物都在发芽,自己也在悄然绽放……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之前世界为她闭合的大门正在重新为她开启”。
整体来看,“雨”这一意象,既是现实层面的自然物象,也是贯穿多位女性生命经验的苦痛与创伤的象征,更隐喻着女性内心情绪与精神状态的流变。从第一章《初雪》中雨的高频反复出现,到《11号病房》中雨的明显减少,再到后续篇章中雨势渐歇,缠绕在“她”们身上的阴霾也逐步消散。至《回声》一章,“雨”完成象征意义的转向,由阴郁、压抑转为一点希望,而在终章《许多》中,“雨”彻底消失,叙事空间变得温情,男女关系趋向相对“和解”。结尾写“夕阳的光影落在阿芳和许多身上,他们被染成了红色”,更是以极富温情和鲜亮色彩的视觉画面完成对主题的升华:在经历童年家庭创伤与婚姻暴力之后,“她”依然选择相信爱情与幸福的可能性。“许多”这一命名亦颇具象征意味:人世间幸福还是“多数”的常态,这才是“许多”人的婚姻与爱情。
“她”文学走向何方?
《外面天气怎么样》,8篇子集,8位女主人公,两代若干个“她”,以互文姿态编织起关于婚姻、家庭、两性关系的核心议题,构成完整的有机整体。每篇叙事节奏的铺陈、8篇子集先后顺序的编排亦颇具巧思,彰显出作品完整的完成度。但在情节冲突、人物深塑、话题创新及社会深度等方面仍有一定的提升空间。文中所提出的诸多问题固然具有一定的“永恒性”,但如何在女性主义书写的既有谱系中拓展新的思想维度,或许是作者在未来创作中需进一步探索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