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十三行与海上丝绸之路（上下）》，冷东著，广州出版社

　　“万国流香” 作者供图

　　“周佛万国” 作者供图

　　□ 冷东

　　中国的历史进程始终伴随着对世界的认知和探索，随历代王朝与世界的交往程度而发展变化。隋唐之前，历代王朝多以“天下”一词作为对世界各国的笼统指称；元代文献中的“万国”概念已包含域外政权，用以指涉世界；明朝郑和下西洋虽实地踏查了亚洲和非洲部分国家，但并未直接接触欧洲，对世界的整体认识仍不完整。直至地理大发现和远洋贸易将世界真正连为一体，中国丰饶的物产和巨大的市场吸引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从海路蜂拥而至，广州十三行商首次以“万国”理念从事“广货行天下”的国际贸易与文化交流，岭南区域社会发展的历史基因由此孕育并逐渐成熟。

　　例如，荷兰国家档案馆（位于海牙）收藏了丰富的广州十三行商贸文献，其中包括清雍正七年（1729）广州十三行商陈芳官、陈钦官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签订的茶叶商贸文件。该文件不仅盖有中文印章“盈顺隆记”与荷兰文印章“CANTON Sjin HONQUA THAN CHINQUAN”；还加盖了一枚广告印章，印文为“万国流香”。这应是目前所见中国最早的海外茶叶广告，生动反映了通过广州十三行，神奇的小小茶叶承载着中华文明，成为中西物质与文化交流的重要媒介。中国茶叶以其绝佳品质，使香气与美名流传万国，吸引世界各地的仰慕者前来寻访、品鉴与贸易，深刻影响了世界社会的生活方式及相关制度的变迁。

　　此外，在“万国”背景下形成的茶叶贸易，还完成了从“茶叶之都”向“茶业之都”的转变与升华，为理解“广货行天下”的内涵提供了重要支撑。“茶叶之都”以产品为核心，侧重“茶叶本身”，强调某一地区因优质茶叶品种、悠久的种植历史或独特的茶叶品质闻名；“茶业之都”则以产业经济为核心，突出经济功能与产业链地位，强调该地区在茶叶加工、贸易、品牌、集散或产业链整合方面的核心地位。因此，“万国流香”成为“广货行天下”之“茶业之都”的集中体现：它不仅涵盖了广东本土的茶叶产业，还吸纳了“浮梁歙州，万国来求”的安徽茶叶，以及“享天下之盛名”的福建茶叶等，行销天下，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广州十三行的“万国”理念与“广货行天下”，并不局限于茶叶贸易。例如，天宝行位于今广州市海珠区黄埔村，梁经国及其子梁纶枢先后担任行商，亦称“梁经官”。英国国家档案馆中收藏有一封道光十年（1830）梁经国致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信函，内容为商讨玛瑙贸易事宜。信函结尾署名“天宝行谨启”，并钤盖梁经国的英文私章，印文为“Kingqua（经官）”。

　　更有意思的是，梁经国天宝行的信纸上还钤盖有三个圆形图章。其中一个圆形图章印有两只凤凰，中间为钱币图案；另一个圆形图章印有三只凤凰，中间为钱币图案；这两枚图章遥相呼应，寓意生意兴隆、双凤齐鸣、三凤同春，体现了中国传统吉祥观念与国际贸易实践的结合。信纸右侧还印有祥云与吉祥束带图案，寓意“官运亨通、吉祥如意”“平步青云、岁岁平安”等，显示出行商在跨国贸易中对传统文化象征的自觉运用。

　　更为重要的是，第三枚圆形图章围绕钱币图案，刻有“周佛万国”字样，反映了天宝行及广州十三行商在国际贸易实践中形成的“万国观”。在与外国商人的持续接触中，十三行商潜移默化受到东西方国家商人远渡重洋、冒着生命财产危险前来广州自由贸易、经商求利思想及平等交换观念的影响，自觉或不自觉地形成更为开放的商业思维，突破传统地域贸易的局限，寻求与世界市场接轨，追求国际利润，将中国的地域化贸易纳入全球贸易体系之中，推进了贸易全球化的发展，推动了以互利为基础的跨文化商贸关系的形成。

　　由此可见，“周佛万国”已超越“万国流香”所代表的单一行业范畴，其核心含义在于“商贸周济普惠万国，润泽天下繁荣安宁”。它从承载古代帝国天下理想的理念，转化为“广货行天下”的丰富商业蕴涵。

　　全面梳理和阐释“周佛万国”“万国流香”“广货行天下”与中国传统海上丝绸之路之间的内在关系，是我十余年来持续推进的一项研究工作。在多年资料积累与阶段性成果的基础上，我于2017年成功申报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广州十三行与海上丝绸之路发展变化研究》，并于2020年顺利结项。结项书稿易名为《广州十三行与海上丝绸之路》，入选“十四五”国家重点出版规划，获广东省2024年重点主题出版项目资助，由广州出版社于2024年12月出版，从历史背景、管理制度、商贸网络、城市发展、社会变迁及文献考据等多个维度，系统呈现了十三行在海上丝绸之路中的历史轨迹与全球影响。

　　书中进一步梳理了“周佛万国”“万国流香”“广货行天下”等理念形成与发展的历史过程：16世纪以来，世界进入“全球时代”，地理大发现与远洋贸易将广州口岸与世界连为一体；在制度层面，广州口岸逐步形成以粤海关为主导的从事全球化贸易的十三行与澳门贸易制度；在交通层面，这个时期广州已建立起与世界主要国家往来的航线网络；在主体层面，广州口岸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中外商人群体，于大浪淘沙的国际贸易风云激荡中，开创了全球贸易新时代；在影响层面，这个时期海外贸易的内容，对世界及中国的经济领域、经济组织、经济制度等领域作出了重大贡献；在思想观念层面，广州十三行商人提出“周佛万国”“万国流香”等全球化理念，成为中国较早认识并实践全球化的重要探索者；而在城市层面，广州作为全球化的平台与枢纽，“广货行天下”进一步巩固了其“千年商都”与全球化城市的辉煌地位。

　　历史的回响，正是基因长久延续的印证。通过系统研究和深入梳理广州对外交往的历史文化遗产及其当代丰富实践，传承弘扬“周佛万国”“万国流香”的精神内涵，积极搭建国际性交流平台与传播平台，“广货行天下”将在当代语境中持续焕发活力，辉煌长存。

　　（作者为广州大学人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