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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国枢机:古代奏议决策与治国智慧

发稿时间:2026-02-09 11:13:00 来源: 光明日报

  奏议是古代官员向君主陈报政事、论析时势的政务文书,素有“经国枢机”之称,其渊源可溯至先秦“上书”,汉代之后逐步演化为章、表、奏、议等专属文体。历代官员奏议卷帙浩繁,奏议编纂赓续不绝,成为探究历代政治决策、制度建构、社会变革、文化传承的珍贵史料。现存古代奏议多收录在个人文集、官方史书、乡邦方志、经世文献及奏议总集。这些奏议既承载着王朝的政情走向与舆情态势,又凝聚着君臣的治世韬略与治国智慧,是古代王朝重要的决策依据、治国镜鉴和思想渊薮。

  奏议是重要的决策依据

  历代王朝波谲云诡的政治格局与风云激荡的时代变局,催生了奏议信息,激发了奏议热情,形成了奏议传统。在不同历史时期,各级官员针对政治生态、君臣修为、治国方略、社会风气、民生大计、道德教化等现实问题“通而论之”(《后汉书·百官》),抒发针砭时政、敷陈国事之志,践履治国安民、经邦济世之道。同时,朝廷广开言路、官员洞察时政和民众呈报舆情,是生成、传播奏议信息的现实保证。其中,朝廷广开言路是奏议生成的前提条件,百官“直言极谏,实封投进”(《皇朝编年纲目备要 徽宗皇帝》),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一个时代的舆论生态。官员洞察时政是其探悉时事、揭露时弊的自觉行为,也是奏议信息的现实来源,充分反映了奏事官员“审民之好恶,察政之否臧”(《范文正公集 用天下心为心赋》)的担当作为。民众呈报舆情是朝廷洞察舆情、体察民意的广泛途径,也是评判政治得失的重要依据,“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论衡 书解篇》)。这种自下而上的舆情信息,是民心、民意、民愿的集中体现,也是官员奏议信息的普遍来源,其鲜明的舆论诉求彰显了民间舆情对于奏议生成的促进作用。

  古代奏议大多旨趣高远,意蕴丰赡,既有官员擘画政务、条陈方策的“公事”,如《历代名臣奏议》所列敬天、治道、法祖、经国、仁民、务农、选举、考课、勤政、节俭、法令、兵制、荒政、水利、赋役、屯田、漕运、理财、御边等;也有官员陈说己怀、述禀私情的“私事”,如谢恩、告假、休致、封赠、丁忧等。这些议事主题涵盖治国理政的各个层面,构成历代王朝政治决策的重要信息来源与核心依据。其中,奏议所言“公事”多关乎国计民生,具有谋政、劝谏、陈情、明道等经世功用。如汉初民生凋敝,社会残破,晁错等观古鉴今,劝谏君主轻徭薄赋、约法省刑,安定人心,强调“欲民务农,在于贵粟”(《汉书 食货志》)。北宋中叶内忧外患,积贫积弱,王安石等奏论变法“正在今日”(《王安石文集 本朝百年无事札子》),建议朝廷修明法度,革除积弊,富国强兵。明初,天下甫定,百废待举,解缙等疏陈治道,所言天道地利、朝政国事皆通达体要,裨于治道,堪称“王政之大端”(《解学士全集 太平十策》)。凡此,奏议是古代官员基于时势提出的应对策略和治理构想,具有深刻的历史依据、坚实的现实基础和明确的治事指向,因而多被皇帝采纳批准,甚而著为诏令、定为国策。

  奏议由政论文本转化为国家政策,需经呈递、批阅、决策等环节。历代奏议呈递一般由专门机构或官员负责,如汉代的邮亭、邮驿、公车司马令等掌理“天下上事”(《后汉书 光武帝纪》);宋代入门司、通进司及中书省等钩稽“内外章奏案牍”(《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四);明清通政司、司礼监、文书房、奏事处、提塘官等掌司“封进本章”(《明史 职官三》)。奏议呈至皇帝后,一般有直接批阅、阅而不批、先议再批、委托批阅、留中不批等处理方式。其中,皇帝批阅最为常见,或为肯定性批阅,批语有“可”“从之”“知道”等;或为否定性批阅,批语有“不可”“不从”“再议”等。有时,对于一些事关重大或存在争议的奏议,皇帝会交付相关部门或中枢重臣先行核议,再作批复。奏议批阅后,再经备案、存档、核议、销号等环节,最终下达相关部门依规执行。在此过程中,奏议呈递虽偶受皇帝搁置、权臣干预、言官封驳、言路壅塞等因素影响,甚至出现“结舌不敢言”(《晋书 乐下》)、“留中不发”(《明通鉴》卷七四)等情形,但总体呈递有序、决策规范,保障了奏议的议政效能与决策价值。

  奏议是有效的治国镜鉴

  在古代国家治理中,奏议是官员陈奏政治主张、参与治国实践的关键途径,也是历代王朝传递政务信息、实施政治决策的重要渠道。一方面,皇帝广纳直言,群臣贡献筹谋,体现了奏议决策的“民主”倾向和君臣理政的“共治”格局。另一方面,历代王朝的制度构建、政策决断和国家治理,常经由奏议来实现,奏议的运作过程一定程度上构成了国家决策酝酿、政令拟定的生成机制,蕴含着丰富的治国之道。

  奏议是君臣互动的重要载体,反映了为君之道和人臣之义。古时君臣沟通,以面奏、书奏为主。其中,面奏是大臣当面向君主启奏政情、对答政事与商讨政务;书奏则是官署或官员通过呈递文书奏请君主裁决审批,二者相辅相成,并行不悖,共同构成古代奏议的基本形态,并对君臣有效互动产生了重要影响。凡奏议畅通,则“君臣情通,政是以和”(《明经世文编 灾异陈言疏》);凡奏议堵塞,则君臣壅蔽,“下情不通,利害不达”(《诸臣奏议 答诏论彗星陈四说》)。纵览古史,但凡盛世治世,必有明君在位、贤臣辅政。只有君主广开言路,虚心纳谏,贤臣才会尽心辅弼,直言进谏;只有舆情和顺,政情通达,时事才能及时上奏,妥当处置;只有君臣同心协德,共图康济,国家才能政通人和,兴化致治。如汉代“文景之治”,文帝“礼言事者,不伤其意”(《风俗通义 正失》),才有陆贾、贾谊等纵论时弊、勤求治理的当世贤臣。唐代“贞观之治”,太宗“闻过即改,从谏如流”(《旧唐书 岑文本传》),延揽魏征、房玄龄等敷陈时势、洞达机宜的重臣。明代“仁宣之治”,宣宗“乐闻直言”(《宪章录》卷二三),重用杨荣、杨士奇等奏言时政、同心辅弼的能臣。

  奏议是君臣理政的关键环节,承载着治国之道。历代官员通过奏议阐发治国理念,参与治国实践,他们或以理性的论说建言献策;或以激昂的言辞针砭时弊;或以含蓄的文句述史寄怀,尽管历代王朝国情不同,政情迥异,但核心终究不离国计民生,因而奏议所论多为治国要道,反映了官员的报国情怀与经世意识。一方面,官员奏议因时制宜,以确凿的事实和充分的事理,提出了立足现实而又兼具远见的治理方略,如汉代贾谊《治安策》提出“削藩之策”,宋代范仲淹《答手诏条陈十事》提倡“约唐之法”,明代潘季驯《申明修守事宜疏》提议“治河之法”等,具有鲜明的针对性、战略性。同时,官员奏议又居安思危,以忧患意识和济世情怀,指明着眼时弊而又统揽全局的理政方策。如唐代韩愈《论佛骨表》反对奉迎佛骨,宋代苏轼《乞不给散青苗钱斛状》奏言青苗之弊,明代雒于仁《恭进四箴疏》痛斥神宗“酒色财气”,皆彰显出可贵的反思性与批判性。由此,奏议便成为评判时事、检视时势的一把“标尺”。另一方面,天下时事经由不同渠道汇成舆情,舆情又经由官员整合形成奏议,奏议再经由传递呈达御前,最终经御批形成国家决策。奏议亦成为折射时政、观照理政的一面“镜子”,并在特定历史时期影响着政治生态和政局走向。

  奏议是深厚的思想渊薮

  奏议是史实的载体、国策的依据,亦是思想的渊薮。作为奏议的书写主体,历代官员既是朝廷命官,也是学林文士,他们以官员身份担负着“平治天下”(《孟子 公孙丑》)的政治责任,又以文人身份发挥着“立德立言”(《范太史集 告文正公庙文》)的文化功能。这种双重身份使其奏议既有官方文书义例谨严的政论色彩,也兼具文史撰述意蕴深长的哲理倾向,蕴含着匡世辅政、忧国恤民、重儒崇道等多重价值取向和思想境界。

  奏议论事的显著特点是古今一体、事论并举,凡事实选取、对策指向、价值评断等核心问题,大体遵循特定的历史向度和价值尺度。一方面,奏议体现历代官员对历史的理性思考,具有“千古政治之鉴”(《四库全书总目 诏令奏议类》)的论事特点。奏议所论并非对现实问题的浅层描述,而是言之有史、论之有理的深度阐释,具有深远的历史依据和深邃的思维趋向。如奏议对天人关系、天理人欲、君臣关系、君民关系、古今关系、势理关系、德法关系、正朔关系、礼教关系、义利关系、“华夷”关系、内外关系等核心命题的系统阐发;对古代王朝分权与集权、政统与道统、改革与保守、统一与分裂、治理与衰乱、和平与战争、良善与奸邪、边缘与中心、中央与地方等对立关系的辩证思考,皆是官员对“古今大势”(《国榷》卷八六)的深度省思,亦是奏议鉴史意识、言事方式、议政模式日益成熟并走向学理化、义理化的重要标志。

  另一方面,奏议是历代官员对所处现实的思想认知,表现出以事明理、以事言志的论事倾向。奏议所论并非空泛的道德说教,而是言之有物、论之有据的“问题”寻绎,具有真实的现实场景和真切的问题意识。如官员奏议时,时常紧扣述事陈理、讽喻朝政、因承宪章、征用典故、汲取经验、揭示规律等事关盛衰治乱的重大现实问题,饱含了历代官员“为经世者计”(《四库全书总目 诏令奏议类》)的治国理念。在论事技巧上,讲求会通古今、明辨是非的宏阔视阈;在文辞表达上,力求文意精透、义理深邃的严慎境界;在价值导向上,追求治国安民、忠君报国的经世格调。奏议所论既有承平之世的经世观念,也有危难之时的忧患意识;既有衰敝之秋的革新精神,也有板荡之期的救国情怀。凡此,皆彰显了奏议官员的政治智慧和治国理念。

  总之,奏议是古代王朝现实的产物,也是现实的反映,其独特的主题内容、运作规制和文化底蕴,反映了古代官员的政治品格和精神追求,体现了君臣议政的生成逻辑、互动机制和共治模式,昭示了国家治理的轻重缓急与是非得失。可以说,一部奏议史,近乎一部古代治国思想史。

  (作者:展龙,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责任编辑:陈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