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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共生的跨世惊艳

发稿时间:2026-02-26 10:57:00 来源: 北京青年报

  ◎群山

  闻捷的长诗《复仇的火焰》第一部《动荡的年代》,由作家出版社于1959年8月初版。作者在“后记”中说得明白,计划两三年内完成第二部《叛乱的草原》、第三部《觉醒的人们》,以“记载下解放初期聚居在巴里坤草原的哈萨克人从怀疑、反对到拥护共产党的历史过程,记载下帝国主义者和民族反动派的梦幻和末路”,云云。至1962年11月,该社在如期出版第二部的同时,又推出了第一部修订版。遗憾的是,闻捷在创作巅峰期过早离世,“三部曲”终成未竟的“草原史诗”。

  文图共生的质感似穿透半个世纪

  上述几本书寒箧均有藏,而相比之下我更偏爱初版第一部(以下简称初版)。我觉得,它蕴含的未被过度修饰的文学纯粹性,是修订本和第二部如何也无法替代的。特殊年代里,许多文学作品难免受到时代思潮的裹挟,而初版恰如一股清流,既站稳了时代立场,又未陷入概念化、口号化的窠臼,这种平衡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艺术成就。它突破当时边疆题材固有模式,为叙事诗注入鲜活的人性气息,让每个角色都成为有血有肉的个体,在彼时文学版图中,理应占有重要一席。尤为难得的是,叶浅予为其专绘的五幅插图,分别对应大军西进、毡房密谋、尤丽探信、草原爱恋和双方对峙五大核心场景,与章节意境深度契合,笔墨韵律与文字情感形成奇妙共振,文图共生的质感似已穿透半个世纪,至今仍能带来直击心底的惊艳。

  这惊艳首先源于其文字的原生张力与诗性内敛。初版以六章结构直叙其事,从“大军西进的时候”的雄浑开篇,铺陈至“阿尔布满金哪里去”的悬念收尾,叙事脉络直白,却藏着创作者捉笔边疆题材的炽烈情感,既有历史叙事的坚实筋骨,又有诗歌语言的丰沛血肉,可谓历史真实与艺术美感完美融合。写大军西进,不用“浩浩荡荡”这类直白表述,以“两条神龙飞腾在崇山峻岭”“黄土高原扬起满天洪尘”的意象铺陈,让壮阔具象自然流露。写乌斯满集团密谋,仅用“帐篷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一盏油灯在无声地摇晃”的极简细节,便让紧张氛围在寂静中滋生,尽显留白艺术。写草原青年爱恋,通过“心跳又喜又惊”的细腻刻画,让个体情感在宏大历史事件中愈发鲜活。众多人物里,尤丽的塑造最见匠心。在马克南躺在行军床上喷吐烟圈、暗自设计叛乱的核心场景中,她以端进铜茶炊、轻声询问早餐的日常动作出场,这一行为在阴谋语境中被赋予间谍意味,文字虽未加评判,却让人物复杂性立现,也为插图创作预留了空间。

  文字意境被叶浅予的墨线精准承接并升华,其插图的艺术惊艳,首见于宏大场景的雄浑呈现。叶浅予曾多次赴边疆体验生活,这种深厚的生活底子,使他能够以写实功力赋予插图厚重感,并以沉雄笔墨与大军西进的气魄高度契合。他以斧劈刀削般的粗重折线勾勒昆仑山脉,仅用峰顶留白模拟积雪,便尽显巍峨苍劲;山道行军队伍则以渐变细线绘就,前实后虚的处理拉出空间层次,让浩荡之势在虚实对比中自然流露。这幅插图采用“顶天立地”构图,上方山脉占三分之二画面,下方队伍仅占三分之一,以地貌之雄浑反衬队伍之雄壮,暗合诗歌的豪迈之情。这种以景衬人、文图高度共鸣的创作,在同时代文学插图中尤为难得。

  惊艳来自“违和感” 所带来的突破性价值

  对阴翳场景的张力刻画,体现着叶浅予的另一重匠心。文字描摹的毡房密谋充满着压抑隐秘,他的墨线随之切换为冷硬质感,聚焦人性的复杂幽暗。毡房内壁卷草纹本应柔美,却被他用规整僵硬的曲线勾勒成无形密网,暗示阴谋与禁锢;乌斯满居中蹲坐,粗重折线刻画的轮廓棱角分明,紧绷肌肉线条传递出躁动与野心;两侧随从肢体紧绷,手指尖锐短折线暗合内心紧张。画面中央油灯以细劲线条勾勒,灯芯留白如跳动微光,既还原“无声摇晃”的细节,又以明暗对比强化紧张感、恐怖感。微弱光芒仅照亮一隅,更显周遭的阴沉,每笔都踩在文字情绪节点上,尽显捕捉情绪与氛围的功力。

  对尤丽形象的复杂刻画,是整部作品最核心的惊艳。叶浅予以极简笔墨将她内心“诱惑”“算计”与“不安”具象化,更以超越时代的服饰细节制造视觉冲击。她的烫发以层层柔弧线勾勒,带着都市精致感,高跟鞋与草原毡靴形成反差,在彼时边疆语境中格外扎眼。画面中她腰肢微曲,眼角上挑,嘴角噙着一丝淫邪笑意,妩媚中藏着算计;而马克南松弛的姿态更衬出她的“非日常”,波浪卷发与高跟鞋注解着她的身份,既疏离于草原社群之外,又以试探姿态参与阴谋,人物复杂性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仔细想来,这种惊艳抑或更来自“违和感”所带来的突破性价值。半个多世纪前的插图创作中,女性形象常陷入“正面高大”或“负面妖冶”的脸谱化误区,人物特质被单一化、标签化。叶浅予却跳出藩篱,让尤丽成为以装扮传递诱惑、以姿态藏匿心事的立体个体。烫发弧线是柔媚与算计的共生,高跟鞋直线是疏离与试探的表达,每笔都承载多重特质,让这个游走在阴谋边缘的女性角色,既不令人全然憎恶,也不引人盲目同情,而是充满了复杂个性的“这一个”。比较他1957年为《子夜》绘制的插图,彼时其笔下的林佩瑶等女性形象,多以流畅曲线表现柔美气质,性格直白且符号化,他晚年也自省当时“用笔不够简练,多流于表面描摹”(《叶浅予回忆录:细叙沧桑忆流年》)。而此次对尤丽的刻画却实现了艺术超越,服饰不再是单纯的装饰元素,肢体也非简单的动作呈现,两者共同成为深挖人物特质的艺术手段,彻底摆脱文字“附属品”定位,成为能够独立传递情感、塑造人物、诠释主题的艺术载体。在我看来,这份艺术勇气其实比单纯的美感更具震撼力。

  对草原温情场景的描画,与尤丽形象形成鲜明对比,让文图共生的惊艳更显多元。初版以细腻文字铺展草原青年爱恋,为宏大叙事注入人性温度。叶浅予的墨线也随之放缓节奏:羊群以圆润墨线绘就犹天边云朵,背景木栅栏上斑驳点点似有苔痕,尽显草原生活原生态的质朴;人物的衣褶疏密有致,似能触到羊毛衣衫的质感 ;相拥的青年男女姿态亲昵,使情感更显真实。这让观者在体会刚劲历史与密谋叛乱画面的紧张之后,再目睹这份柔情,不仅可稍稍感到一点轻缓,也更能感到文图共生的丰富张力。

  在《沙尔拜回来了》一章里,双方对峙场景的冲突刻画,也同样展现出了文图共鸣的深厚功力。文字以阿尔布满金的蛮横与牧人的畏怯构建戏剧张力,叶浅予便以“刚柔对比”笔法精准承接,阿尔布满金用粗重僵硬折线勾勒,眉骨凸起,眼神凌厉,指节因握鞭而棱立,皮袍线条硬挺,尽显蛮横霸道;背景牧人群体以模糊细碎线条刻画,无清晰面容,多低头避让。刚劲与柔弱线条的尖锐对比,契合“压迫与被压迫”的核心,让抽象矛盾直观具象,极具情感穿透力。

  “藏露分寸”的审美智慧是点睛之笔

  “藏露分寸”的审美智慧,是文图惊艳的点睛之笔。闻捷文本擅长留白,他不直接宣泄情感或评判人物,而是将深意藏于细节。沙尔拜的刚毅,不写其神态,仅以阿尔布满金在他注视下声音发抖、气焰消退的侧面烘托。写马克南的纠结,不描述内心活动,只以躺卧喷吐烟圈的动作暗示。这些留白被叶浅予用“以虚衬实”的笔墨完美呼应并升华。他不画沙尔拜的勇敢,仅绘阿尔布满金怒目圆睁却眼神躲闪的怒中藏怯神态,反托出沙尔拜的威慑力。不刻意画烟圈,仅以马克南眉峰紧蹙、指尖虚握烟斗悬在半空的神态,将内心纷乱转化为可视线条。文字未言明的意境被笔墨补全,笔墨未绘尽的情绪可在文字中寻得依托,文字藏意,笔墨显韵的分寸,让作品生出“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意出欧阳修《六一诗话》)的韵味。

  据此无妨说,初版《复仇的火焰》的文墨惊艳,是多重元素共生的结晶。尤丽形象是核心高光,其烫发与高跟鞋不仅是视觉符号,更具象化了人物复杂性,让宏大叙事落地于个体命运,成为文图融合的鲜活载体。大军西进的壮阔、毡房密谋的隐秘、草原青年的爱恋等场景,文图精准呼应,从而搭建起作品的艺术骨架,形成张弛有度的审美节奏。“藏露分寸”的智慧则赋予作品深层韵味,使其跨越半世纪仍能引发共鸣。创作背景上,闻捷以初涉边疆的赤诚与亲身经历,用纯粹诗性还原历史人性;叶浅予以写实功底与写意智慧,完成对文字的再创作与升华。文字为笔墨立魂,插图为文字赋形,二者相互成就,共同攀上了超越时代的艺术高度。

  上述所谈,乃是自家阅读这本出版于半个世纪之前的小书的一点杂感,这里并无否定第一部修订版和第二部艺术成就的意思,相反,我倒觉得它们各有所长,尤其是石鲁和彦涵的插图,也颇值得撰文探讨一番。不过,这且有待异日了。

责任编辑:陈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