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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飞《一个人四海为家》:将海一样的孤独刻入楠木

发稿时间:2026-03-24 10:29:00 来源: 中国青年作家报

  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心中有一片海。海飞的《一个人四海为家》,隐含了对孤独的螺旋形叙事。仅一万字的短篇小说,通过互有关联的多线缠绕结构,让有限的文字达到文学表达的最大张力。从信息密度上来说,它完全可以支撑起一篇三四万字中篇小说,或拍成一部电影。

  从结构上看,与其说这篇小说的多层叙事像洋葱,我更愿意拿木头来比喻。木头横着切开,是能看见内部年轮的。只是这篇小说的年轮,跨越得异常久远,一轮秦朝,一轮清朝,一轮当下。三者互为前世今生后世,构成小说阅读的撕裂与惊喜。小说故事多线穿梭,但并不显得杂乱。它更像树木生长到一定程度,必然会枝丫斜出,绽放出新枝,可以追本溯源。

  《一个人四海为家》是一尊“孤独与残缺”的艺术品,充溢着作者对当代人内心的审视。故事从主人公“我”看到清朝工匠雕刻的秦朝将军木雕,在16楼一跃而下开始。“我”是一名和文物研究与管理有点关系的事业单位小科员。同进单位的人,要么已当处长,至少也当上科长,而“我”离异单身、生活上喜欢独处、职场上孑然一身,连所谓的知交好友,都是网上认识素未谋面的木雕爱好者,加上收集木雕的“怪癖”,会对着一屋子“有生命”的物件说话,这给读者展示出一位都市孤独症患者的典型形象。

  作者把当代社会的一个“淡人”的魂,塞进了木头的裂缝中。

  与之对应的是依附于木雕上的阿普魂魄。他本是秦朝将军,凭借军功升至“公乘”爵位,却在战斗中中箭身亡。死后,他的灵魂漂泊千年,直至被一位名叫二呆的清朝东阳工匠刻入楠木。他始终怀揣着对牧女阿朵的爱恋,穿越至今日的杭州城后,化身行侠仗义的神秘人。最终,他决定去追寻从未见过的大海。

  二呆本有机会选入皇家造办处,却因爱情放弃北上。深爱的绣娘早逝后,他离开故乡成为游方工匠,在杭州城雕刻千工床时,他用楠木创造了阿普将军,并婉拒阿普让其雕刻阿朵的请求,他告诉阿普:“每个人只能陪另一个人走一段。”小说结尾,“我”看到了一个背着工具箱子的清朝男子,他对着“我”点了点头说,我就是你,你也是我。

  阿普、二呆,其实是“我”内心另外两个人格的映射。阿普是憋在胸膛里那股不敢吐出的英雄意气,二呆是脑海中那段剪不断的痴人情愫。

  阿普每天晚上从16楼窗口一跃而下,干了很多行侠仗义的事情。他是我们看到不平事,潜意识里生出的助人情结。而二呆右眼下面的那颗滴泪痣,100多年之后,也长在了“我”的眼角。豪情和痴情,都是中年主人公内心未曾死去的少年意气,是这个时代稀缺的奢侈品。

  从叙事策略看,小说中不断留白。“我”作为职场失意者,与大刘的几番职场“暗战”,讽刺意味十足。与前妻的少许笔墨,也能让读者脑补背后的故事。读者一直在现实与虚幻之间游离,现实越龃龉,幻想就越丰盈,构成投射情绪的能量。作者将一个当今社会温钝无害的中年人层层剥茧后,展露出一个内心丰满的灵魂。

  如果说孤独是丰盈和形而上的,那么残缺和不圆满,则是现实的常态,是人生永恒的主题。

  “我”收集残缺的木雕,恰如我们收集支离破碎的生活。诡谲的职场潜规则,破碎的婚姻,活在他人期待阴影下的中年人……我们每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成套”的收藏品。

  阿普心脏中了一箭,没有回到阿朵身边,阿朵等不到他,最后在雨中嫁人。阿普转世后遇到的“炒饭阿朵”,也有了男友。二呆没有和绣娘在一起,梦中,绣娘转世成了男孩。

  没有脖子的将军、没有肩膀的美女……这种不讲规矩的夸张描写,是艺术诚实的地方。木雕的残缺不是遗憾,而是另一种圆满。正如书中的卖家所言:“太圆满的事情终归是不好的。”

  从文本上看,小说中不断出现话中话,不仅推动剧情的发展,增强叙事的层次感和结构上的复合感,也解构了故事的真实性,制造出有悖于现实常态的惊奇效果。阿普将军从16楼一跃而下,在夜间行侠仗义,偶遇前世恋人。行文至此,依然是一个传统穿越故事的桥段。可转瞬间,阿普因救人身负重伤断成两截,在“我”的目送下决定离开杭州,追寻“响彻云霄的钟声”。一面是阿普将军的追寻,一面是二呆的退守,二者形成对照,达成对现实的超越。阿普的离去和二呆的北高峰相遇,标志着主人公内心执念的和解。

  从小说内核上看,很多看似闲笔的叙述,实则是小说的筋骨。

  “这些阳光就纷纷落在了来自湖南的、潮州的、宁波的、东阳的、永康的狮子上,差不多都是床头狮,也有圆雕的独立件。”

  “二呆身边的一口柜子上,一溜排满了平凿、坦凿、园凿、三角凿、斜凿、剔地凿、蝴蝶凿……”

  “我看到了我像蚂蚁一样忙碌又无用的人生,看到了向山下窥探的眼神,看到了一群杭州人物,比如白娘子和许仙,比如苏小小,比如苏东坡,比如白居易,比如李泌,比如法海和尚,比如济公和李叔同……”

  这几段叙述,隐秘而机智,是故事背后的骨骼,是阿普、二呆和我这些小角色故事的血肉所依附的地方。

  木雕元素和地方传说元素有机融合于小说的整体,毫不牵强突兀。虚构的故事贯穿着真实的情绪,于是,阿普与二呆,穿过了时空,诠释生命的沉重与轻盈,“我”守着对木雕的执念,成为一个痴人。他们变成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以虚无走向坚守,以坚守走向更辽阔的大海。

  在人人渴望四海的年代,真正的家,或许就存在于与木雕对视的那一间小屋。

责任编辑:陈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