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时任波士顿美术博物馆东方部部长的吴同策划了“龙之国的传说：中国千年绘画展”，并出版同名研究图录。展览海报与封面均选用馆藏南宋陈容所绘《九龙图》，呼应中国古来以“龙”为精神寄托的信仰与文化传统。该展览不仅是波士顿美术博物馆馆藏中国书画的首次集中展示，也是20世纪美国博物馆中国书画收藏历程的重要总结。

　　如今，北京大学出版社翻译整理该图录，推出中文版《龙之国的传说——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藏唐宋元书画》（以下简称《龙之国的传说》），清晰展现了西方世界对中国书画的接受过程与鉴藏理路。摆在我们面前的不仅是一部学术图录，更见证了中国书画享誉异域，最终以文本形式实现“游子归来”的历史。

　　《龙之国的传说》共辑录书画文物153件，主体以宋元卷轴书画为核心，另有80件黑白微缩图版添列附录之中。全书以《与古为徒》为序，分十六节勾勒宋元书画的文化脉络,对其文化背景、基本概念、技法形式、风格题材、文人倾向、画科区隔以及代表画家进行了简要阐述。该书淡化对作者与作品的背景解释，更侧重于对画面图解、题材来源、风格年代、递藏次序的整理与介绍，恰如其分地呼应了博物馆治学的实证品质。

　　宋元确立了中国的卷轴画传统，绘画主张从再现到表现的转向亦是笔墨觉醒的历史界碑。虽然唐宋元卷轴书画的传世量或有三四千件之多，但多系尺幅精微的册页与团扇，而确立范式价值的经典之作主要还是由较大画幅的立轴与内容丰富的手卷所承载。

　　书中收录的传为唐代阎立本所做的《历代帝王图》，是美国馆藏年代最早的人物画巨制。作品收录两汉至隋唐十三位帝王形象，以笔墨寓褒贬、载伦理，依托绘画阐释政教要义，开创了后世帝王画像的创作先河。传为辽代画家李赞华的《番骑图》，以细腻纯熟的中原笔墨，刻画彼时游牧民族的精神面貌，直观反映出北宋与契丹、回鹘、西夏等少数民族政权的密切关联，为民族融合史留下艺术印记。宋徽宗摹张萱《捣练图》，以工笔重彩复原盛唐宫苑风韵，呼应宋代文治追求，既借盛唐气象彰显当朝政化理念，也承载着帝王画家独特的艺术精神。南宋陈容《九龙图》以泼墨成云的奇绝技法，为缥缈的神龙意象赋予极具冲击力的具象形态。画中沉潜蛰伏、乘风腾飞的巨龙，正是画家自身“骑元气，游太空”的精神寄托。

　　除此之外，书中收录的书画作品，深刻展现了古代中国与南亚、日本的文化信仰交流。元代王振鹏《姨母育佛图》融合汉人面相与古印度服饰特征，见证了佛教东传过程中的艺术转型，是中外文化融合的绝佳例证。南宋从宁波外销至日本、现藏于大德寺的《五百罗汉图》，以艺术视角呈现古代宗教信仰的跨区域流动，记录了中日佛教文化交流的深厚渊源。这些作品兼具观赏性与思想性、艺术性与史料性，件件皆是传世名迹，卷卷书写丹青传奇。

　　19世纪末，西方依托日本的认知经验了解中国书画艺术；20世纪初，西方世界开启对中国书画艺术的直接探索与专项收藏。在众多艺术家、收藏家、汉学家与艺术史家的推动下，中国书画的独特魅力在20世纪的西方持续绽放。波士顿美术博物馆馆长马尔康·罗杰斯在本次展览前言中坦言：“中国孕育了世界上最古老、绵延最久的绘画传统。”这部英文图录以精良中译本“归来”，也让我们得以借助西方博物馆的收藏与策展视角，重新审视本土艺术传统。这不仅是艺术图像的复刻与学术成果的回流，更是文明古国历经沧桑后，回望本土文脉、赓续文化命脉的精神返乡。

　　自197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土文物展览”赴美巡展以来，中国书画的跨文化交流绵延不断，美国陆续举办多场中国书画大型专题展览。在“龙之国的传说”展览举办之前，耶鲁大学美术馆于1977年举办“中国书法大展”；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联合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于1980年举办“八代遗珍”巡回展，该馆又于1992年独立推出“董其昌的世纪”大型特展。中国书画名品横跨东西、流转数百年的传播轨迹，如同微缩的历史胶片，记录着丹青墨韵的聚散离合，彰显出中华书画文化历久弥坚的影响力。

　　（作者：李子儒，系广州美术学院图像与历史高等研究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