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入选“二月光明书榜”

　　张清华教授学养丰厚、涉猎广泛、研究对象万象森罗，不但在诗歌、小说、文论等领域深耕多年，自己也从事文学创作。批评家的肖像纵然仪态万千，批评对象如果也有容颜，他们愿意被绘制成什么样子呢？翻开张清华教授的新著《诗歌的肖像》(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仿佛走进一座由诗歌建砌的面容画廊，一部活的中国当代诗典和事典：我们不但能读到郑敏的晚年点滴、徐志摩的再发现之旅、谢冕的鹤发松姿、海子的残酷诗意、顾城的人性谜题和伊蕾的炽热似火，还能领略到更多诗人活力四射的风格造型：欧阳江河的智性、赵野的咏怀、李亚伟的洒脱、韩东的真率、卧夫的悲情、周庆荣的恒信、哑石的颖异、西渡的悯思、朱朱的戏讽、杨键的空简、桑克的错杂……如此多个性迥异的诗人，被那些漫不经心的细节点染得真切可触，又深刻隽永。隔着纸面，读者几乎能感知到他们呼吸各样的起伏，他们手心相同的热度。

　　尽管它很像一部令人爱不释手的诗林八卦手册，但终究是一部严格的诗歌批评文集，而非诗集或随笔集。它以批评的笔墨揭示诗人的面孔，引出一个时隐时现的核心问题，值得我们反复追问：在张清华这里，批评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这部文集给予我们的首要启示，在于对“阅读”这一古老活动的重新发现和寻踪。在学院体制日益细密的今天，文学研究往往被切割为项目、课题、论文等标准化产品，批评家退居为学术生产线上的技工，“阅读”行为成了一个学术工匠的入门手艺和基础本领。不过，《诗歌的肖像》提示我们，“阅读”尚有另一重被遮蔽的维度。书中对诗人及其作品的讨论，从未止步于对文本的静态分析，而是始终包含着“知人论世”的温度与洞察。那些被描摹的诗人，既是中国诗歌星空里姿态各样的星座，也是亲爱精诚、充满差异的个体生命。本书的写作是一种让批评工作重新获得轮廓和丰姿的努力。

　　回望中国新文学研究的历程和成果，一种可称之为“我的阅读史”的研究范式正在悄然成型。最为典型的例证，是著名文学史家、北大中文系教授洪子诚先生退休后推出的系列著作。从《材料与注释》《我的阅读史》到《读作品记》《当代文学中的世界文学》，这一系列著作以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的问题与方法为基座，无不凸显着“阅读”的个人化视野和从感受出发的真诚质地。这些充满可读性的著作，剥离了僵硬的学术外衣，呈现出一个阅读者如何在历史变迁中与作品相遇、摩擦并产生火花的生动轨迹。2020年，北大中国诗歌研究院主办的《新诗评论》第24辑推出“我的阅读史”专栏，展示不同代际诗歌研究者的“阅读”记忆，清理不同背景下阅读历程中的经验与收获，其中折射的不仅是文本接受的私人史，更是近四十年思想文化的激荡与重构。张清华教授的这部《诗歌的肖像》，正是汇入这一壮阔脉络的最新示范。

　　由此我们不禁会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在当下文学研究现场，“阅读”与细读、赏析、批评、研究等邻近概念之间究竟有何微妙差异？这里虽不能做详尽剖析，或可粗浅一辨：细读接近手术刀式的文本解剖，聚焦于词与词之间的张力；赏析往往带有鉴赏与推介的意图，倾向于从文本中提取美感；研究则强调学术规范与问题意识，追求知识生产和认知的增长。而张清华教授的“阅读”实践中，似乎既包含了纵横捭阖的人文视野和专业性的价值判断，又保持着思考和写作过程中难得的松弛和开放。《诗歌的肖像》不急于判定诗品高下，而是甘愿在作品面前做长久停留；不执着于填补学术空白，而是更看重与诸位诗人的精神相遇。这是一种让三角像圆一样滚动的理想阅读姿态：既保持学术的严谨，又敢于袒露感受的真实；既追求理解的准确，又欢迎甚至馈赠意义的剩余。

　　《诗歌的肖像》中的诸篇评论还隐藏着一个更加深沉的主题。一方面，郑敏、徐志摩、海子、顾城、伊蕾、卧夫等已故诗人，自然进入诗歌史“死者”的经典化行列，因此谈论他们的笔触中也不可回避地带有一定的“彼岸性”；另一方面，书中所涉及的多数诗人均为在世写作者，是诗歌史“生者”，当然享有“此岸”的生成性与能动性，他们的写作仍在进行，新的可能仍在展开，对他们的定位仍未完成。作为诗歌肖像的绘制者和策展人，张清华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有点类似于一位价值秩序的摆渡者。

　　具体来说，他对逝者的讨论，不是将诗人送入经典殿堂的冰冷加冕，而是将那些远去的魂灵重新拉入当下，赋予他们活络圆熟的血肉形象与生命体征：郑敏不只是一个现代主义诗人和新诗实践的质疑者，也是一位热爱生活、充满童真的老太太；海子不仅是万人眼中的诗歌烈士，也是一个怀揣着巨大渴望走向远方的年轻人。与此同时，张清华对“生者”的阅读，又包含着某种期待视野：那些活着的诗人被置于一种类似经典化的目光之下，获得比当下时评和世俗交流更多的阅读深度和历史感。这是批评家的双重任务：力图让“彼岸”与“此岸”相互靠近，甚至融为一体；让死者复活并参与当下的文化生活，让生者提前接受时间的检验并引以为戒律、法则和超我。

　　郑敏先生晚年常常忘人忘事，每次见到本书作者都会问起“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而后者总会郑重耐心地回答道“我是张清华呀”。这个简单的报名，已经拉开一场肖像绘制的马拉松。我们的诗歌史除了那些经典的人名和少数被记住的诗句，更要让那些亲切的肖像显影和流传。“我是张清华呀”，这句回答也是对批评家责任的登录：批评家要“阅读”大师，也要成为“阅读”大师。

　　《诗歌的肖像》，作为张清华教授践行“修辞与修行”的生命之书，其价值不仅在于为读者描绘了多位诗人的精神面孔，更在于依靠一种有机的人文合一的写作，示范了一种批评的可能。它让“阅读”重获应有的尊严：既包含专业的判断，也容纳知人论世的参与感；既有世界性的视野，也尊重个体的差异。在细读、鉴赏、研究之外，本书开辟了一条以“阅读”命名的、让批评重新拥有厚度和温度的路径。在诗歌史的“生者”与“死者”之间，它努力完成双向的萨满仪式：让逝者在我们心中复活，让生者接受未来的审视。这或许正是批评在今天的意义：在加速的时代里，做阅读的慢镜头；在遗忘的沙暴中，做记忆的护林人。

　　　　（作者：张光昕，系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