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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自我的艰难险途(译者说)

发稿时间:2026-06-15 11:05:00 来源: 人民日报海外版

  阿曼作家茱赫·哈尔西的名字,是与一个醒目的文学坐标连在一起的:2019年,她凭借小说《月亮女人》成为首位摘得国际布克奖的阿拉伯作家。这位生于1978年的学者型小说家,在爱丁堡大学获得了阿拉伯古典文学博士学位,现任教于阿曼苏丹卡布斯大学。她的写作既浸润着阿拉伯古典诗学的养分,又对现代人的精神困境有着敏锐的洞察。

  2025年4月,哈尔西的第四部短篇小说集《夜忘所寄》出版,收录了十个故事,每一篇都以两个人物的互动为轴心,旋转出日常生活的隐秘褶皱。哈尔西擅长捕捉那些被我们习惯性忽略的微小瞬间,以诗意的语言将平凡场景点化为动人的艺术画面,让她的人物在脆弱与坚强之间寻找自我,或练习与复杂现实共存。小说集的标题暗示了时间的曲折,记忆的在场与缺席在其中彼此角力。哈尔西将她的读者留在一片黎明般的朦胧地带,那里没有确切的答案,世界在持续的凝视中缓缓显形。《探访》正是这样一篇极具哈尔西风格的代表性作品。

  《探访》的故事框架极其简单:一个女人去探望她所爱的男人。然而,当这个简单的行动被置入哈尔西的叙事显微镜之下,一切日常的确定性都开始溶解。位于“精灵与风之王”街上的那栋大楼,有着迷宫般的不确定结构——两个互不相通的入口,一条不知存在于哪一层的连接通道,相似到无法分辨的公寓门,偶数的门牌号与消失的奇数门牌号——整栋建筑就是一个内心空间的具象隐喻。哈尔西的写作特色正在于此,她把外部世界的物理空间,化为心理状态的隐秘地图。楼道里的暗影、黑猫、蓝色灯光等,都不只是场景道具,而是女人不安、渴望和执念的外化。那条“长长的通道”,既是通往爱人居所的现实路径,也是通往另一个人内心的象征之路,更是一条通向自我深处的艰难险途。

  哈尔西的语言在平静的叙事推进中,承载着惊人的意象密度。“我走在自己的梦里,我的梦也必须与我同行,直至终点”,这样的句子轻盈地跨越了现实与梦境的边界,而“就像把一首诗背到最后一行”的比喻,则让一个固执的攀爬动作获得了语言的仪式感。小说中出现的“鹈鹕巨喙”意象尤具冲击力,这个既天真又暴烈的意象,将爱的吞噬性与容纳性并置,迸发出一种摄人的情感张力。而在鹈鹕意象的另一端,是男人亲手制作的那些小物件:羊毛玩偶、纸灯笼、木鸽子、贝壳项链……他的手“出奇地稳健”,能从平凡材料中变出迷人作品,却无法握住自己的生活,无法面对日常世界的压力。哈尔西以这对意象的对照,写下了一段关于爱的深刻寓言:爱的核心悖论在于,我们渴望容纳和拥有所爱之人,却往往发现,真正无法被吞噬的,恰恰是对方那富有创造性的独立灵魂。男人说“我的双手是你的”,但女人深知,“除非那双手真的进入丑陋鹈鹕的嘴里,否则它们永远不会属于我”。这一笔,写出了亲密关系中那永恒的、不可弥合的距离。

  小说的结尾是一幕精妙的荒诞戏,社会身份的错位在这里达到了微妙的顶点:一个冒充旅游代表的来访者,一个可能只是邻居的女人,她们之间却形成了一种学生与教师、伪装者与知情者之间无言的暗流。当女人说“我下次再来吧”,这场蓄谋已久的探望已在某种意义上被扭转,但究竟是被阻止,还是被护送,抑或仅仅是被见证,并无定论。那个并肩而行的场景,仿佛一个人与自己的影子在蓝色灯光下同行,她们如此相像,又如此不同。然而,哈尔西拒绝提供任何关于结局的信息——门会不会开,他会不会在,都不再有下文。这正是《夜忘所寄》所暗示的那种“曲折时间”:记忆可以在场,也可以缺席;答案可以在前方,也可以永远悬置。

  掩卷之后,细细回想,我们或许会看见,这个故事所触及的远不止一段爱情。那栋前后不通的大楼,何尝不是现代人心灵的微缩迷宫?我们在一层又一层楼梯上跋涉,寻找一条不知是否存在的通道,渴望被看见、被接受、被容纳,却发现每一扇门都彼此相似,每一条走廊都通向更深的未知。通向所爱之人的路,原来是一条通向自我的路。而自我的深处,有时站着的不只是我们寻找的那个人,或许还有一个将我们辨认出来的陌生人,一个与我们并肩同行的影子,而那也是一场相遇。最后,哈尔西把那片蓝色的通道留给我们,留给每一个在迷宫中独自攀爬的人,让我们在黎明般的朦胧中继续凝视——如同凝视本身,已经是一种抵达。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阿拉伯学院教授)

责任编辑:张建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