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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籍史理解中国

发稿时间:2026-07-01 10:57:00 来源: 北京青年报

  ◎马昕(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编审)

  《书籍的社会史——中华帝国晚期的书籍与士人文化》

  周绍明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年4月出版

  很多人读古代文史,习惯将书籍视作静态的文字载体,却忽略了书籍本身也是鲜活的社会标本。周绍明《书籍的社会史——中华帝国晚期的书籍与士人文化》,正是一本跳出文本解读、以书籍为切口,解锁明清士人精神世界的优质学术著作。本书在中国古代书籍史研究领域具有开拓性意义,也是国内学者从事相关研究时经常引用的一部论著。

  不同于传统古籍研究偏重版本校勘、文本考据的范式,本书另辟蹊径,聚焦中华帝国晚期书籍的社会化流转。作者跳出书斋视角,细致梳理明清书籍的刊刻、流通、收藏与传播全过程,让我们看见书本如何走出刻坊、流入市井与士人阶层,深度参与古代社会的文化建构。那些看似冰冷的古籍,不再只是典籍遗存,而是承载时代风气、士人思想的鲜活媒介。

  全书最动人的突破,是打通了“书籍”与“士人文化”的深层关联。周绍明以细腻的考据、通俗的笔触,解答了诸多被忽略的文化命题:明清士人为何痴迷藏书、刻书?书籍的普及如何重塑读书人的认知体系?民间刻书的兴盛,怎样打破官方文化垄断,滋养独特的士人风尚?

  翻阅此书,既是触摸明清书香文脉,更是读懂传统士人精神的传承与流变,于旧书旧韵中,窥见中华文脉生生不息的力量。

  《明清士大夫的“书籍之交”》

  张升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4月出版

  谈及明清士大夫,人们常联想到朝堂权谋、八股功名,殊不知在仕途奔波之外,这群文人最真挚的情谊还潜藏在一卷卷书籍之中。张升《明清士大夫的“书籍之交”》,便是以书籍之交为微小切口,深耕明清文人的社交日常与精神世界。在作者笔下,书籍不仅具有面向广泛读者群体的商业属性,还具有士大夫阶层内部的社交功能。

  本书认为,古代私家出版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社交。这种“书籍之交”,包括赠送、借阅、传抄、交换、征集、鉴赏、临时展示、评点、校阅、题咏、撰写题跋等多种形式。这些看似寻常的文人举动,串联起跨越地域、身份与流派的精神纽带,构筑起独属于传统文人的交往范式。

  本书细致考证了明清士大夫家庭对于私刻书板的保存、收藏行为,私家与书坊通过赁板印刷的方式合作出版书籍的情形,士大夫之间“以书为礼”的种种表现,藏书家之间关于互通有无、彼此借抄的约定及其落实情况,以及不以藏书为事业的普通学者如何搜检、探访所需书籍。本书甚至将视野拓展至域外,根据纪昀致朝鲜使臣书信四通,探讨书籍的域外之交,还对从日本回传的皇侃《论语义疏》的流传情况进行探赜。

  总之,作者依托海量古籍文献、文人信札、藏书题跋等一手史料,娓娓道来各类书籍交往的细节,令遥远的明清文人生活变得可触可感。在社交愈发便捷,人情往来愈发功利的现代社会,这种纯粹的精神之交愈发稀缺。通过这本藏着古人温柔与风骨的佳作,既能窥见明清文脉的传承脉络,亦能在笔墨旧事中读懂:真正的知己之交,从来始于志趣、忠于本心,历经岁月沉淀,愈发温润动人。

  《家园与天下——明代书文化与寻常阅读》

  何予明著并译

  中华书局2019年9月出版

  中国的传统社会,不仅见于文人经典、官修典籍的正统记载,还潜藏于市井坊间、寻常百姓手中的通俗书卷。何予明《家园与天下——明代书文化与寻常阅读》一书,跳出精英学术的固有框架,以细腻笔触打捞明代被遮蔽的大众阅读图景,让散落于市井的杂书闲册,成为解锁明代社会精神底色的钥匙。

  本书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打破了“经典即正统”的固化认知,摒弃四库典籍、名家文集的传统研究路径,将目光投向农桑杂录、日用类书、戏曲笑话、民俗读本等被视作“稗贩之学”的通俗读物。这些书籍记录着明代普通人的生活智慧与精神世界,构成了明代书文化最鲜活、最接地气的底色。

  何为家园,何为天下?全书以精妙的二元视角拆解明代阅读的深层意义。对明代百姓而言,案头的通俗书卷是家园,承载着柴米油盐的日常经验、市井生活的烟火气息,是安顿日常、解惑度日的生活工具书;而透过这些包罗万象的图文典籍,普通人得以跳出一方庭院,窥见山河秩序、世道风貌,构筑起属于自己的民间天下想象。

  本书提到的很多明代书籍,将经典与流行元素灵活混搭。明代俗书(通俗或日常读物)的流行,不仅与市民阶层兴起有关,也与名士人格的形成和表达有关。然而,清代四库馆臣对明人刻书的负面评论有着十分强大的遮蔽作用,使得一些明人钟爱的书籍以及明人对它们的阅读、使用方式,在后世书目记忆中渐渐模糊,甚至没有了踪影。本书的基本方法,就是从这些明代书籍本身出发,重新捕捉它们所激发和成全的多样化阅读生态。

  《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

  吴真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年7月出版

  去年是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全国上下都以各种方式纪念这场伟大的胜利。纪念行为本身,为全社会提供了再次申明集体价值、巩固民族认同的机会,而这也正是书生、学者最能施展拳脚的领域。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适时地推出了这本《暗斗:一个书生的文化抗战》,这既是书生的创作,也是为书生而作。80多年前的那位书生,正是中国现代著名的文学家、藏书家、社会活动家郑振铎先生。

  1937年8月,淞沪会战爆发,上海沦陷。原本生活在上海的众多文化界人士纷纷内迁,郑振铎却如同一位“逆行者”,选择留在沦陷的上海。他并非贪图上海优渥的生活条件,而是要为国家的文化事业作一场殊死搏斗。他将自己的报国途径定位为“收异书于兵荒马路之世,守文献于秦火鲁壁之际”,不能坐视江南故家藏书在战乱环境中大量流出国门,不忍承受“史在他邦,文归海外”的民族耻辱。于是,在现实战场节节败退的危局下,郑振铎却在文化领域发起了一场“以哀兵姿态主动进攻的战斗”。

  他并非孤军战斗,而是组织起“文献保存同志会”,团结了一批留守上海的文化界名人,利用中英庚款和政府拨款,收购多家藏书楼的珍本秘籍,在抗战胜利后安全入存政府图书馆,还在解放前夕阻止部分珍贵古籍流入台湾。正如本书作者所说,郑振铎如同一道珍贵古籍的“大坝”,树立在风雨飘摇的上海,将那些从江南流入上海又即将流失海外的古籍截留下来,为民族文化复兴守住了一份希望。

  本书名为“暗斗”,主要强调了这场斗争的隐蔽性与复杂性。尤其是到1941年12月,英美对日宣战,上海全面沦陷,租界也不能自保,郑振铎的古籍保护事业被迫转入地下。为求稳妥,他将收购来的古籍分藏在上海多个地点。其本人也乔装易容、深居简出,与家人分开居住,一边躲避各方势力的“围猎”,一边过着十分清贫的生活。他看不到敌人,敌人也抓不到他,这四年的战斗,就像京剧《三岔口》中的两个武生一样,如同“在黑暗中打斗”。

责任编辑:张建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