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秦牧《年宵花市》所作插图

为刘白羽《长江三日》所作插图

为冰心《樱花赞》所作插图
◎群山
《雪浪花:一九六一年散文选集》,是我特别喜欢的一本书。此书由北京出版社1962年8月初版,内收散文21篇,其中就有我们当年的课文,比如杨朔的《雪浪花》、刘白羽的《长江三日》、吴伯箫的《记一辆纺车》等等,读来很感亲切。此外,它的装帧、插图者乃是我多年前认识的袁运甫先生,是故于旧书摊碰到此书竟如遇故人,遂欣然将其“请”回了寒斋。
定格“散文年”创作风貌的珍贵载体
书中所录,也许已经不太适合当下不少人的阅读习惯了,但我却并不因此而轻视这些文字。首先,在我看来,这批散文大体可以代表新中国成立后至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散文创作的高峰。1961年,在当代文学史上是个重要年份,学界大多称其为“散文年”。是年,散文创作迎来一次难得的舒展机遇,不少作家得以突破旧有笔法和题材束缚,或寄情山河风物,或描摹世间人情,或直抒胸中怀抱,或趣谈古今掌故,一时佳作迭出,整体艺术水平明显高于以往。董健、丁帆、王彬彬主编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新稿》,对彼时散文创作的评述,私以为很是公允。而《雪浪花:一九六一年散文选集》书中所选各篇,也大抵是诸家在当年的代表作。其次,这部选集也是定格“散文年”创作风貌的珍贵载体。据我所知,此书之后,各出版机构便再未推出相同体例的年度散文选本,这也让它拥有了独一份的文献价值与里程碑意义。
不过,如此判断,终究还是偏重于文字文本的层面。倘若借法国学者热奈特的“副文本理论”来考察,则一册书籍完整的艺术价值,事实上还离不开装帧等“副文本”的成全(副文本包括一本书的序、跋、封面、插图、扉页等元素)。从这个角度看去,这册选本历经六十余载,之所以仍能让人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美,实在离不开袁运甫先生的装帧,尤其是插图的加持。
构图与线条筑牢了作品的国风基底
最早注意袁运甫先生,大约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彼时我有幸参加一次大型艺术设计座谈会,会议的地点就在紫金宾馆北楼的西会议室。记得与会者有常沙娜、袁运甫、杜大恺、李德利、王培波等先生。事过多年,会上具体都谈了些什么,如今已记忆不清,唯独袁运甫先生发言中的一句话,至今言犹在耳。他说,我们的艺术创作,一定要努力创造出具有中国作风、中国气派的作品。午餐时我还特意凑前向先生讨教。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有意搜集他设计装帧的书籍,比如刘白羽的《红玛瑙集》、杨朔的《生命泉》、秦牧的《潮汐和船》、游记选集《江山多娇》等,均陆续入藏。逐一赏读他亲手装帧的这些书籍,才渐渐明白,他在会上倡言的“中国作风、中国气派”,并非一时口号,原来早在六十年代便已付诸实践。而体现这一特质最为集中也最为鲜明的,在我看来,正是这册《雪浪花:一九六一年散文选集》。
这种艺术特质,首先体现在画面构图对民族风格的自觉追求上。袁运甫先生弃用西式绘画的焦点透视,沿用中国传统绘画的散点透视与平面造境之法。他不刻意营造近大远小的立体空间,而是将各类意象横向铺展,再辅以恰到好处的留白,构筑出悠远舒展的东方意境,中式审美特质昭然可见。比如封面,便是平面构图与留白手法的范本。整幅画面采用纯粹的二维布局,帆船、海浪、岸滩与文字区块错落排布,全无西式绘画的灭点与透视形变,装饰意趣十足。画面上半部大片留白,既拓展了视觉层次,又呼应书名蕴含的诗意。
这一构图手法,在内文插图中亦有充分展现。为魏巍抒情篇目《七月献辞》的插图,散点透视的叙事优势发挥到了极致。画面自上而下逐层铺展图景,不以物理远近界定物体大小,而以叙事逻辑排布意象,光芒、田野、农机、楼宇、厂房依次呈现,观者视线如同漫步于传统山水长卷,可从容遍览全域景致,这种以意造型的巧思,承袭了传统风俗画的构图逻辑,整体格局开阔,气韵浑然一体。运用在记叙性题材中,此手法又生出别样韵味。对应刘白羽《长江三日》的插图,便是以山水图景诠释散点透视独有的东方意趣。两岸峰峦峭壁横向平置,江面线条平缓延展,不刻意雕琢空间纵深。画面仅以景物叠压、色调浓淡区分
前后,大片留白化作浩渺江水,与坚实山体形成虚实相映的效果,整体气象开阔悠远,与文中行舟所见雄浑的长江景致完美呼应。
构图之外,贯穿所有画面的线性造型语言,更是其坚守中国作风的核心根基。国画素来以线立骨,线条是造型传神的根本,这一点在袁先生笔下体现得尤为突出。整套插图摒弃西画依托光影明暗塑形的手法,纯以线条勾勒形体,用笔简练劲挺、顿挫有致,全无冗余拖沓之笔,展现出纯熟多样的中式线描功力。仍以《长江三日》插图为例,山石轮廓线条刚劲凝重,转折顿挫有力,精准凸显岩壁坚硬质感;松枝线条遒劲曲折、简练传神,江面与云水则以轻淡柔线铺展晕染。刚柔、粗细、虚实各异的线条相互映衬,既真切描摹山水形貌,又生动传递出山川气韵,是中式线骨用笔的生动实践。为杨朔《雪浪花》所作插图,可谓传统白描线条传神写照的好例:人物衣纹线条舒展流畅,转折富于变化,兼具传统铁线描的匀净劲挺与现代木刻的硬朗质感,寥寥数笔便精准勾勒出人物姿态与衣物质感;面部刻画简净洗练,以短线勾勒五官肌理,不求繁复修饰,重在捕捉人物神情气韵。长短、粗细线条形成鲜明的节奏对比,造型扎实沉稳,彰显传统白描的深厚功力。冰心《樱花赞》的插图,则以线条的疏密刚柔,构筑出兼具东方意趣与域外风情的场景。花枝、人物、远山皆以线条勾勒塑形,虽不施明暗光影,层次却清晰分明,传统线描的功能和表现意趣于此展露无遗。
尽显中式色彩美学的隽永韵致
如果说构图与线条筑牢了作品的国风基底,那么融汇现代色彩学、传统设色理念与民间主观赋色的色彩体系,便让这套装帧插图拥有了饱满的东方气质,完整诠释出独有的中国气派。比如《长江三日》的插图:色调清润淡雅,以石青为主色铺染山石,辅以翠绿点染松枝草木,整体承袭传统青绿山水的设色意趣;色彩不作繁复晕染,统一采用色块平涂,契合现代装饰色彩的表达形式;设色不求摹写实景,重在烘托山水意境,是典型的东方主观赋色手法;墨线立形,淡彩敷韵,线与色相互烘托,尽显中式色彩美学的隽永韵致。
而为秦牧《年宵花市》所作插图,则将民间美术的装饰性赋色之妙发挥到极致,视觉效果鲜明动人。袁先生挣脱现实物象固有色彩的桎梏,岸滩与舟船通体染作明黄,海面则铺展浓郁宝蓝,全然不拘泥于实景本色;色块分界利落分明,舍弃自然光影的渐变过渡,构筑出秩序井然的平面装饰形态;冷暖色调对比强烈,整体画面却浑然一体,毫无违和之感;再配以浓艳花木、鲜红旗帜点缀其间,进一步强化视觉张力,渲染出年宵集市热闹明艳的欢腾气息。作者又巧妙调和色彩浓淡,既留存民间用色鲜活热烈的烟火意趣,又契合文本清雅隽永的格调。
在《樱花赞》的插图里,袁先生更将传统设色与表意抒情融为一体。整幅画面漫染柔粉,连天际也浸润在浅绯烟霞之中,完全跳出物象本色的局限,专以色调传情造境,取舍鲜明而果决。这种重意趣而轻写实的用色思路,正是东方艺术与民间绘画共有的特质。墨线勾勒轮廓,淡彩晕染背景,谨守线主色辅的传统画规,浓郁的东方审美意趣扑面而来。
总的说来,袁先生为《雪浪花:一九六一年散文选集》打造的装帧与插图,从散点透视构筑的开阔格局、以线塑形的笔墨意趣,再到兼容古今中外的色彩审美,处处彰显出深植民族文脉、又兼具时代新意的东方风貌。需要说明的是,前述仅是依照本书版权页标注的“装帧、插图”所作的粗浅解读。而当年语境里的“装帧”,其实大多单指封面设计。若以“副文本”视角审视,此书取大三十二开本形制,封面封底有适宜勒口,环衬素雅洁净,扉页元素齐全且配有漂亮图案,各篇尾花精巧别致,更与文本意旨浑然相融。凡此种种,皆是袁先生心血和匠心的真切明证。
行文至此,不知为何,却突然记起旧日向袁先生请益的断片。记得先生曾坦言,他早年系统研习西画,深耕构图、色彩诸般技法,却始终不曾偏离本土艺术根脉。谈及“中国作风、中国气派”的创作理念,他认为,学习西方技艺,意在拓宽视野、丰富表现语言,而非创作之本。外来的光影、色彩与构图手法,究竟只是为我所用的旁枝;立足本土文脉、守护东方意境、传扬中国审美精神,才是艺术的主干与魂魄;所谓中西融合,绝非生硬拼接、简单杂糅,而是以中驭西、化外来技法为己用,让外来养分自然融入中式艺术体系,做到不着痕迹、自成风骨。多年来,我循着这番见解品读先生作品,竟也能略略摸到其中的一点皮毛。因此,这里无妨直言:正因得益于袁先生匠心独运的装帧,这个文本才具备了跻身经典的必要条件;抑或径直说,它已然成为当代散文的“红色经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