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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古老信义与现代理性的对话

发稿时间:2026-07-08 11:35:00 来源: 北京青年报

  原标题:古老信义与现代理性的对话

   ◎俞耕耘

  《此时此刻》是鲁迅文学奖获得者、茅盾文学奖提名作家鲁敏的全新长篇小说。“一切似都关涉金钱,然而金钱尽头,金沙交界之处的尘埃中,站着的永远都是一个个具体的柔软的人。”本书以南方沿海沿江地带的人文经济叙事,直接展现罗曼蒂克退潮后的务实派人格与审美伦理。主人公艾胜春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在人生的低谷重新出发,在失去的尽头寻回坚韧不灭的人间情。

  鲁敏的写作具有某种天然的唤起力。因为她时刻在提炼“当代性”,聚焦“同代人”。长篇新作《此时此刻》的书名,也说明了这种志趣。这最考验作家的胆识——一切正在见证,语境即是当下。作家纠结于“故事距离当下太近,缺乏审美距离,描绘经济社会不够‘文学’。”但她最终说服自己——市民与经济的关系,就像农民与土地,有起落、有四时,同样庄严,值得书写。在我看来,《此时此刻》深化了前作《六人晚餐》《金色河流》探讨时代中微渺个体困境与出路的书写脉络。我将其概括为“生存疑难三部曲”。

  改写了盖茨比故事的幻灭感

  作家塑造了一位她的“同龄人”——女主人公艾胜春。这个半生摸爬滚打,呼朋唤友,靠自己改命的女强者,如何从无到有,突遭投资意外,累及朋友;又如何备感疏远、孤绝;又如何以人情之道超出投资逻辑地重建社会关系。看似简单的故事轴线,却写尽人生加法(财富积累)、减法(人情离散)与“总账”(价值重估)。它同样写照了人生“三期”:开端野蛮成长,加速上升;中期跌宕起伏,限于困顿;尾声艰难重塑,抵达自我。

  在成长小说的脉络、心理小说之深度、社会小说的广度上,作家实现了某种平衡。艾胜春的半生是职场打拼,经济独立的奋斗史,也是情商、财商与现代性的“育成史”。她的上升通道,提供了一种都市大模型,其生存具有样本意义——新市民阶层的形成与跻身中产的幻象。小说将书写重心放在她的下半场,改写了盖茨比故事的幻灭感,也赋予人物韧性、强力和掌控力。你似乎能在萨克雷笔下的蓓基身上,找到这种气性。有趣的是,艾胜春的道德感又像极了爱米丽亚。

  艾胜春和她的十一个投资人,如同“女宋江”结识前来投奔的众兄弟。亲近的施民丽姝两口子,写诗的小列托,药房小贡,包工头程进,舞蹈老师茹云与琴师柳云林这对神仙眷侣……每个人都有投钱的情境、缘由和盘算。正是经济关系塑造了具体的人,温热的情义。艾胜春的人格魅力,“虹吸”效应,使他们都押了宝。“他们并不是玩钱的人,大部分都没碰过这些‘产品’……他们在此事上的入口凭据,就是她艾胜春。他们就是认了她艾胜春这个人”。

  鲁敏写出社会身份、经济人格以及财富积累如何放大这种“信任共同体”。建立在三千年道德义理之上“熟人社会”的投资模式,与现代商业风险投资本就格格不入。它们构成一种错配、悖反、自相排异的行为模式。如同按照传统师徒伦理要求师生关系、雇佣关系,自然不对榫卯。徐展图和郝莉,是艾胜春的镜像反视。前者是学究式高蹈式的“道理家”,后者是经济理性,毫无道德负担,继续返场的小姐妹。二人都劝告她,撇下包袱,别拿义气自我捆绑。而艾胜春只认因果律,一切因她而起。

  对“强健的市民人格”的挖掘

  《此时此刻》截取了义理松动断裂,人际关系杂糅的当代语境。本质上,这是对前现代、现代性价值如何共存,适时切换的探讨。“当代性”生存需要在经济关系里重建情感关联,保全与世界对话交往。鲁敏的故事与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有本质相通,即道德劝谕。她有故事信念,相信人物有能力、有智慧“摸爬”出一套“当代价值”。我称为义、利、情、理相结合;规则契约,风险意识与情感结构兼容重组。如此,故事线索就与价值探寻密切同构。

  莫泊桑写假项链本无价值,鲁敏写艾胜春本无义务,但主人公却都背负“心债”,选择自赎。唯有偿还,才能给自己交待,使关系复位、秩序重构。作家对“强健的市民人格”的挖掘,张扬出这种土地韧性。它是乡土与都市书写的共通处:无论市民还是农民,都应具有“土地”(商业或农耕环境)的修复性、应变性与自愈力。

  小说暗藏了相互角力的因素——脆弱关系与人格韧度。艾胜春在城里并无亲戚,只有点滴积攒下的微末人情。这种“情感弱关联”本如浮萍,却是当代都市生活疏离的现实,其松散性或也最具某种社会意义上的承托性。人格韧性和人们内心深处对他者的渴望是对脆弱关系的补救。艾胜春用工作室回款,分期补偿好友,并非要做义士、圣人,她也有私心,是为自己,为自己的成立。

  “此时此刻”并非简单地活在当下,而是过往情感积淀当下之我,又塑造未来之我。逃避与忘却,是对自我的否定,对人生来路的抹除。“这里那里,这时那时,他们构成了她生命的各个阶段和各个部分……少一个朋友,就像断一根骨头,掉一块肉,就是东一块西一块地失去了她这个人”。这种基于生存论意义的阐释,使小说多了存在与时间的沉思。

  重塑精神的超越性

  有意味的是,艾胜春擅长搞钱,与其“前媒体人”的文化标签,恰恰气质混搭。这暗合“新市民”意识,无关雅俗,务实坦诚。经济活动体现人的社会化程度,是本质力量对象化的载体。小说在艾、徐二人的“金钱之辩”里,说明经济关系是与他人、世界建立长久纽带、稳定渠道的保障。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言人是政治动物。“经济动物”同样决定人的身心逻辑。“作息轮转,学以致用,报酬机制,资源竞争,劳动价值,时间成本……或是人类特有的本能”,这是人的引力或向心力。

  同时,人物又总在理障与情障之间,错位隔阂。徐展图与艾胜春,是知识分子与市民阶层间“爱而难以理解”。徐展图清高又自卑,雄图却无用,名衔遮掩平庸,退休后剩下拧巴。其与女儿溪溪每每无效沟通,不欢而散。艾胜春与朋友们则可望不可即,畏惧不敢见,形成人情铁幕。在艾胜春看来,每个人脑门都写着自己欠下的数字金额,一切情义账都要在经济账捋清后才能重续:她意识到,经济并非目的,而是破除冰封,通往人情的路径。

  艾总的十一个朋友,构成跨阶层、城乡与行业的微型社会。从钟点工、包工头到研究员,这何尝不是鲁敏版本的“热结十兄弟”。它如蛛网蔓延,河网渗透,从晚明到当下,从拟话本里诸多商人故事,到市民社会的烟火生机,这世情气息绵延承续。在温顺的百香身旁,强势艾总也成了“爱哭包”,看似属于平行世界的二人误打误撞,却找到错位的慰藉。正如王熙凤、贾母只能在刘姥姥那里,得到情绪代偿。鲁敏并不奢求价值理解,行为同频,而是用情感兼容,换取更大的温暖互通。

  作家没有将友人们的疏远“叛离”,归于人情凉薄,人心善变。相反,她意欲说明人物各自困境,为他们纷纷“说情”。十一个朋友就有十一种隐痛。钟点工宁阿姨、病孩子家长曹爸爸、车场收费员“钢钉树”度日艰辛。茹云手术失败,柳云林也没了心气,二人分了手。小贡自我破财,明知欺妄仍一意痴念。施民和丽姝更是经历了丧子之痛。小说没有对“钱味儿”简单袪魅,而是说明赚钱总归为了物质与情感适配。如果本末倒置,则人生可悲;绕开利益,又是虚伪空谈。徐展图所言“清零”“放下”,实则是抛开担当,轻巧逃避。情义不是抽象、绝对的精神信物,它是依托利益,考量处境后的关系变量。艾胜春唯有直面亲友、解决困局,方能过了心中万重山。

  不回避、不粉饰,虽写困厄、不失寄寓,是鲁敏写作的气性。《此时此刻》是对“此在”的叩问:人如何在经济关系、利益冲突和情感纠葛里,处理古老信义与现代理性,重寻原初本真。此时此刻,不止为当下造影,更关乎意义的持存,包孕着对“过往之我”“未来之我”的顿悟体认。财产、身份深刻影响情感态度,如金与沙凝结,从来相互参半,交织共存。西方自然主义与现实主义(如左拉、德莱塞)大多凸显金钱对人性的侵蚀。而鲁敏既延续对经济属性、社会身份的分析传统,又意在重塑精神的超越性,审视情感的积淀。主人公历经财富、人情与阶层变换,也在甄选、剥离、淬炼新的生活。当一切坚固的东西烟消云散,如何还能实现自我确证的强大底气,亦是鲁敏以小说抵抗虚妄的写作意志。

责任编辑:张建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