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植物先生Ⅱ》
袁明华 著
四川人民出版社
去年年底,《植物先生Ⅱ》获冰心散文奖。今年夏初,“植物先生”系列图书研讨会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行。两件事,都让这个系列多了一些媒体关注和业内认可。于是,它们便成了我谈一谈这个系列写作缘起、梳理自己所思所获的契机。
《植物先生Ⅱ》写了二十四种时令食植,是我献给两位外孙女小蛋白和二宝的一件礼物。不承想,此书出版后,也收获了成年读者的共鸣,大抵因为弥漫于字里行间浓得化不开的乡愁,打开了他们记忆深处的“闸门”。
其时,我的故乡李家桥已“消失”多年。由于城市化推进,村民们陆续住进了高楼,村外田野上原本一望无际的水稻田、络麻地、甘蔗林,没几年工夫,就变成了宽阔的马路、成片的厂房和夜里亮闪闪的霓虹灯。
写作过程中,我常常思考一个问题,等孩子们长大了,寻根问祖时,我该怎么办?故乡的物质形态已然消逝,如何引导孩子们回去?构筑在文字中的这一条回家的路,她们能走得通吗?在持续一年的写作中,我曾无数次重返“故乡”,踏访儿时伙伴们的老屋原址,寻觅走向村外的机耕路和蛛网般密布的田野小径。可以说,我几乎闭着眼睛就能画出一张李家桥当年的手绘地图。那么,我应该如何将这张图画到孩子们的心里去呢?
乡愁是文学永恒的母题,但这个概念对孩子来说,或许有些缥缈。何况,乡愁是有代沟的。我的乡愁根植于农耕文明,而出生不久的小蛋白和二宝,眼里必定是另一番图景。当我津津乐道于故乡清晨大饼裹油条的香味时,她们记忆深处的坐标,或许是午后海风的气息,或是节假日的糖果。
然而,我相信,总有一种东西是可以跨越代沟的——它不仅不会割裂彼此,反而能将几代人的手牵在一起。它不是某个具体的地名,也不是某种特定的文明形态,而是那些被身体五感郑重收藏的瞬间。比如《植物先生Ⅱ》出版后的第一个春天,我和小蛋白、二宝一起在田野上偷吃青蚕豆,比赛谁先找到蚕豆耳朵,让蚕豆耳朵听懂我们的欢声笑语。只要找到了这种可共享的载体,让乡愁化为掌心真实的触感,它便能变成孩子们成长路上最结实的心灵滋养。
最好的载体便是植物。
这些年来,我埋首于自然文学和生态文学领域,试图从中开辟出一条“植物文学”之路,最初的出发点就是为了孩子。喜欢植物是孩子们的天性,这和他们喜欢捉蝴蝶、捉蜻蜓、捉知了一样。这种天性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心。在孩子们眼里,植物从来就不是成人眼中“托物言志”的对象,而是和他们一样充满灵性、可以直接交流对话的伙伴。在写作《植物先生》的日子里,只要有机会,我便带着小蛋白四处追寻植物,认知植物。植物中藏着我的乡愁,我也试图带孩子们从植物中寻找乡愁。
说回那只蚕豆。
在创作《植物先生Ⅱ》的那年春天,我已经三年没见到小蛋白了。有一天我无意中又重返了李家桥故土,在开发区腹地尚未启动建设的一处偏僻荒地,突然发现了一片长势甚好的蚕豆,仿佛故友重逢,倍感亲切。我想,这一定是家乡老人们舍不得土地被废弃而来悄悄播下的种子。
我在熟悉的田塍路上踽踽独行。风来了,我在田塍边来回抚摸着摇曳的豆棵,就像拢着小蛋白的头发。
这时候,偷吃青蚕豆实在是忍不住要去做的事。于是我摘了几个可人的豆荚,小心地剥开来。这时的蚕豆荚开始长出纤维,早熟的已经一荚荚鼓起来,大的有我中指一般粗了。外壳包裹着光洁的青袍,捏上去还是绵绵的,说明里面还没长结实;剥开后,内壳里有一层松软的白里泛青的绒,翠嫩得不可方物的蚕豆小宝宝静卧绒中。我把剥开的蚕豆荚摊在田塍上,拍下照片,用微信发送给远方的小蛋白。这可是世上最神奇的时食,也是世上最快乐的偷吃。
恍惚中,时空交叠,我想起了我娘生前如何给我们做蚕豆菜吃。那时候李家桥家家户户都种蚕豆,收获的蚕豆晒干后储存起来,可以吃一年。将干蚕豆浸水里泡胖,便可剥豆瓣做咸菜豆瓣汤,农忙时节没时间剥就直接在饭锅上蒸胖蚕豆。我娘记性差,怕忘了浸,常常一次性浸很多,一时吃不完,又忘了换水,直到蚕豆发了芽,水面浮起白沫。于是无论蒸胖蚕豆、瘤芥菜炒芽蚕豆,还是做咸菜豆瓣汤,做出来都是酸兮兮的。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无论走到哪里,那股味道,始终伴随着我的记忆挥之不去。
我很庆幸自己在创作“植物先生”系列时,一起步就将主线牢牢绑定于二十四节气。每一部书里的文章,均循着二十四个节气次第展开。二十四节气源于农耕文明,它为故里乡亲提供了一张精确的、可供四季劳作遵循的时间坐标图——什么时候插秧,什么时候剥络麻,什么时候倒甘蔗……就这样,二十四节气成了我追溯故乡的时间轴,成了我打开乡愁闸门的“开关”。
这个时间轴上的乡愁,在《植物先生Ⅱ》里具象为临平甘蔗、小林黄姜、塘栖枇杷,具象为瓢葫芦、水红菱、红萝卜、落花生、莴苣笋、长梗白菜,它们无不藏着我的童年秘史。每每开始写作,往昔的岁月就奔涌而来,儿时伙伴和父老乡亲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我于是常常问自己,为什么在城市文明日益发达的今天,我们反而越发怀念农耕文明带给我们的美好时光?我们在充分享受数字时代带给我们的各种便利时,却发觉自己失去了对自然变化的细腻感知。我们怀念“惊蛰”的万物复苏、“芒种”的忙中有序,怀念的其实并不是相对而言更为贫困的旧日时光,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与大地紧密相连的生活方式。也许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在数字文明日益取代诸多传统文娱方式时,关于植物的文学才会别有天地。
《植物先生Ⅱ》的写作,是我尝试将这种领悟付诸文学实践的过程。在这本书里,植物不再是被观察的对象,而是与我并肩而坐的伙伴。韭菜、水芹、香椿、马兰头、荞坞葱、蚕豆,以及黄花菜,板栗等等——它们各有各的秉性与故事,我与它们呼吸与共,彼此倾听。
其实我们都是会移动的植物,根扎在哪里,记忆便在哪里生长。当小蛋白找到蚕豆耳朵时,故乡其实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
希望《植物先生Ⅱ》中写到的二十四种时食,是我播下的二十四颗种子。我不知道它们会在多少人的心里生根,但我相信,只要小蛋白还记得蚕豆耳朵,李家桥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而我,也终将在这些植物的引领下,一次次回到故乡。
(作者:袁明华,系散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