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绮烁

　　千百年来，文人墨客往来名山书院，以诗叙事，以词抒怀，写山水清嘉，记弦歌盛况，托治学之志，寄家国之情。在古诗词的笔墨之间，书院早已超越砖瓦楼台的物理形态，化作山水与人文共生、求知与传承并行的文化意象。细读这些篇章，于字句间回望千年书声，可从中体悟中国人的精神底色，读懂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深层密码。

　　山水之志：山水清音与人文圣殿

　　古代书院多选址于山水清幽之处，远离喧嚣，便于学子静心向学、体悟天地，践行“天人合一”的教育理念。山水滋养书院文脉，书院赋予山水灵魂，二者相融，成就藏于自然间的人文圣殿。

　　天下名院，多揽山水之秀。岳麓书院卧于岳麓山麓，俯望湘江千里，徐玑诗云：“屋舍如庠序，读书兼教文。来兹望南岳，青似一重云。”（《岳麓书院》）山色如黛，云影徘徊，书院静立其间，文教气象与自然风光浑然相融。白鹿洞书院深藏庐山幽谷，绝尘避俗，王贞白读书于此，挥毫写下：“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白鹿洞》）林静泉清，鸟语书香，最宜静心治学。嵩阳书院雄踞嵩山之麓，古木参天，气象雄浑，李廌赞其：“崇堂讲遗文，宝楼藏赐书。”（《嵩阳书院诗》）山川厚重，与儒门学风相得益彰。

　　古人筑院，尤重清雅，多植松竹草木，以自然之姿涵养君子之风。李群玉《书院二小松》云：“一双幽色出凡尘，数粒秋烟二尺鳞。从此静窗闻细韵，琴声长伴读书人。”小松凝翠，风送清声，与琴声书韵相映成趣，使读书问道兼具人文意趣与山林之美。

　　儒家讲“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水从来不仅是观景对象，更是修身悟道的精神场域。山喻沉稳，水喻清明，四时流转，启人体察万物、参悟至理。书院嵌入山水之间，让学子在俯仰天地间开阔胸襟，在静观万物中砥砺德行。贾岛笔下的唐代书院如是：“满庭花木半新栽，石自平湖远岸来。笋迸邻家还长竹，地经山雨几层苔。”（《田将军书院》）庭院无雕梁画栋之奢，有草木清幽之雅，朴素而自有风骨。韦应物、柳宗元等人多有山居书斋之作，写晨读暮吟之闲适，记与草木经典相守之安然，奠定了书院融于山水、读书归于本心的文化底蕴，也确立了清雅淡泊、崇德尚学的精神传统。

　　精神图谱：问道之心与传承之念

　　传道弘道、守学续脉，是书院亘古不变的使命。书院汇聚大儒贤才，广纳四方学子，以经典为根，以圣贤为范，穷究义理，探求本源，构筑起读书人丰盈厚重的精神世界。历代书院诗词镌刻着古人问道求索的初心，承载着文脉永续的信念。

　　宋代为书院鼎盛之期，理学诸儒以书院为讲坛，阐扬学说，教化天下。朱熹主持白鹿洞书院，定学规，整学风，垂范后世。其诗云：“昔人读书处，町疃白鹿场。世道有升降，兹焉更表章。”（《白鹿洞书院》）回望先贤遗迹，立志重振斯文，彰显接续道统、守护儒脉的担当。朱熹与张栻岳麓会讲、与陆氏鹅湖论辩，一时思想激荡、学风蔚然，成为中国思想史上的璀璨篇章。

　　勤学笃行、孜孜不怠，是书院学子的精神底色。刘过《游郭希吕石洞二十咏·书院》以农事喻治学：“力学如力耕，勤惰尔自知。但使书种多，会有岁稔时。”道出厚积薄发、勤耕终有收获的至理。古人读书，不只为科场功名，更在格物致知、修身正心，于经典中探寻天地大道，于静修中安顿精神生命。

　　书院藏书守典，弦歌不辍，护文化火种不熄；广育英才，敦风化俗，助文教昌明。杨万里诗云：“君不见晦庵先生妙经学，庐山书院榜白鹿。”（《寄题万安萧和卿云冈书院》）追怀朱子风范，礼赞书院传扬圣学、教化一方的价值。王阳明被贬龙场时创办龙冈书院，教化边地民众，其《春日花间偶集示门生》云：“闲来聊与二三子，单夹初成行暮春。改课讲题非我事，研几悟道是何人。”他摒弃死记硬背的教学之法，以研几悟道为核心，将文化火种播撒于蛮荒之地，诠释了书院无分地域、以道传承的使命。

　　道统之承：诗词托起的文化使命感

　　千年间，文人于书院坚守斯文、传承圣道，诗词则记录下这份文化担当，让道统与文脉绵延不绝。

　　书院重诗礼教化，讲求文理兼修、德艺并重。讲学之余，文人登高赋诗、题壁酬唱，蔚为风雅。岳麓书院名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道尽地域文运与育才担当；白鹿洞楹联“日月两轮天地眼，诗书万卷圣贤心”，昭示读书明理、崇德向贤的追求。这些诗文楹联融入日常教化，使高深义理润物无声、深入人心。

　　世道起伏，文脉有枯荣，然斯文不绝。每逢动荡之时，书院文人多能持守气节，安贫乐道，以诗明志，以文护道。王文清执教岳麓书院，以诗自励：“裘马翩翩，识者所丑。饭可断齑，襟可见肘。并力购书，百城富有。”（《王九溪夫子岳麓书院学箴九首》）清贫不易其志，以藏书弘道为己任，书院诗词遂成守护文化、抵御荒芜的精神旗帜。范仲淹在应天书院写下“但使斯文天未丧，涧松何必怨山苗”（《睢阳学舍书怀》），纵使身处逆境，仍以传承斯文为己任，不因境遇困顿而放弃初心，“瓢思颜子心还乐，琴遇钟君恨即销”。以颜回自比，于清贫中坚守治学初心，这段书院时光，也铸就了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与格局。朱熹重修白鹿洞书院时，以“弦歌独不嗣，山水无辉光”（《白鹿洞书院同尤延之提举》）自省自励，深知书院弦歌关乎文脉存续，以复兴书院为使命，确立学规，垂范后世。

　　时代变迁，古代书院的讲学形式已走入历史，但诗词中蕴藏的书院文化历久弥新。亲近自然、修身立德、勤学善思、守文致远，早已融入民族文化血脉。今日重读书院诗词，回望书院文明，接续书院文脉，有助于活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厚植文化自信，为新时代文化建设注入深沉绵长的东方智慧与人文力量。

　　（作者单位：国家图书馆）

岳麓书院 黄沅玲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