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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每个画面都属于那个时代——回顾《旧地重游》插图的创作历程

发稿时间:2026-08-28 10:52:00 来源: 文汇报

   何为民

  去年年底某日,路过牛津高街那家古董店,橱窗角落里一只灰扑扑的小熊玩偶让我停下脚步。它憨拙而有几分颓唐,残旧的样貌仿佛自身曾经历过很多,那一刻我意识到,一年未曾定稿的阿洛伊修斯,终于有了着落。

  受译者恺蒂之邀,自2025年初为英国作家伊夫林·沃的《旧地重游》中译本创作插图,是我近年来最漫长,也最投入的一次创作。此前,我也曾为其他英国文学作品绘制插图,但《旧地重游》却不同。书中故事发生在距今将近一个世纪的英国,虽并不遥远,但真正开始创作,又让我感到无从下笔。

  恺蒂建议我参考1981年的同名电视连续剧。该部电视剧较忠实于原作,堪称经典,人物形象在英国几乎家喻户晓,深入人心。借鉴经典镜头,进行再创作,是很多当代文学插图画家的创作路径。但我觉得,电视剧等虽可以作为参考,但好的插图必须来自对原著本身的理解。因此,在2025年的几乎一年里,真正动手画每一幅作品的时间并不多,我绝大多数时间是在反复研读中英文原著,反复观看不同版本的影视作品,网上搜索下载海量二三十年代的图像(这期间因存在优盘里的图片资料未备份,曾悉数丢失一次),希望尽可能走近那个时代的牛津,那个时代的贵族城堡,去感受贯穿书中那种时隐时现的宗教力量,以及有些沉郁的时代气息。

  搜集视觉图像的同时,我也在思考视觉语言的运用。首先我在牛津大学图书馆,翻阅了英国插图史等。也研究了该书以往的插图版本。《旧地重游》是一部关于回忆的小说。它的叙述缓慢而沉静,笼罩着一股浪漫的怀旧气息。其中,对开本协会(Folio Society)曾出版过两个插图本,一本是1995年精装彩色插图版,插画家是Leonard Rosman,但我感受到,繁复的色彩会干扰读者的视觉,剥夺读者的想象空间。另一本是2018年出版,由Harry Brockway创作的黑白木口木刻插图,与原著气质契合,非常精彩。但我必须画出我对这部文学作品的理解与阐释。这期间我一直在思考插图与文字的关系。我认为好的文学插图应当与文字交相呼应,相得益彰,插图并非文字的附属品。插图应当是在忠实于文字基础上的视觉再创造,是对文字内容的一种补充和延展。

  这部小说是以类似回忆录的写实手法写成,所以尽管我近年的个人创作已经与写实艺术渐行渐远,但我还是选择同样以写实为主要手法来绘制这套插图。为了找到合适的表现形式,我做了大量尝试。我一度希望以黑白木刻形式完成整套作品,但受制于时间,只能放弃这个计划。随后,我从毛笔、钢笔、针管笔到铅笔,几乎都尝试了一遍,最后选择了炭笔。它丰富的明暗层次,更适合表现小说中的氛围感。

  纸张方面我也做了多种尝试,尝试过十几种,最终选定一种法国产的带有细密竖纹肌理的浅棕色纸。其近似牛皮纸的色泽,与小说追忆往昔的氛围颇有几分契合。这种纸张富含肌理,同时也增加了绘制难度,尤其是需要细腻表现的脸与手等部分。有时为了达到理想效果,脸部会擦掉重画十几次。

  恺蒂最初从书中为我挑选了五十多段重要文字,我又从中筛选了大约20段具画面感的段落,随即从前到后为每一段构思画面,但画到六七张以后意识到,如果按照这样的节奏完成20幅插图,时间上完全不允许。于是,为了避免图像分布过于头重脚轻,一些花费了大量时间心血完成的草图,甚至接近成稿的作品,也被我忍痛舍弃了。我认为插图与文字整体需要保持一种具有呼吸感的节奏。

  由于故事开篇的大部分场景都发生在我熟悉的牛津,我每天骑车去城里的路,也是书中查尔斯与塞巴斯蒂安开着老爷车驶往郊外的路。我每当走过学院、草坪、街道、教堂,会特别关注那些来往穿梭、穿着学院黑袍的学子,尤其希望从那些俊朗的面孔中找寻到塞巴斯蒂安或查尔斯的形象。走到切尔韦尔河桥上,会俯瞰桥下河边的绿树和草坪,想象不远处两个年轻人躺在草地上的情境。“我们吃了草莓,喝了酒……没有一丝风,雪茄蓝灰色的烟升起,一直飘到树叶蓝绿色的阴影中,烟草的香甜和周围甜美的夏日气息融合在一起,还有芬芳的金色的葡萄酒的气味,似乎把我们托举起来,让我们悬浮在离草地一指高的空中。”这是小说中最动人的章节之一,也是影视作品和过往插图反复描绘的经典画面。最后,我决定采用与众不同的俯视视角来表现这一场景。为了找到最自然的人物姿态,我在网上搜索了大量参考资料,却都不满意。于是,我购买了古典风格的马甲、礼帽等,自己出镜摆拍,一遍遍调整动作与构图。而其他每一张构图也是从人物服饰、发型,到家具、器物、军装等每一个细节都查阅史料,希望让整个画面真正属于那个时代。那段时间,我感觉我几乎就是一个读者、导演、演员、布景师、服装师、灯光师和画家的综合体。

  插图中有一个场景发生在北非:他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被子上,凝视着墙壁,墙上唯一的装饰是一张宗教内容的仿油画的石版画。我依然以自己为模特,只是把自己的面孔换成了愁苦落魄的塞巴斯蒂安。这时,昔日风流倜傥的贵公子已经沦落成一个穷困潦倒的病人。我尽可能还原了那时印制的石版画,以及没有灯罩的电灯等细节。此外,我运用了绘画上的超现实手法,把他幻觉中的尖塔之城牛津与现实中的摩洛哥丹吉尔都画进了画面。这两座城也是他人生截然不同的两个阶段。宗教、伊甸园、酒鬼赌徒之城等等元素进入同一画面的组合,期待带给读者更多的思考。

  这套插画绝大多数草图都是手绘,其间我也尝试了运用Procreate来绘制草图,其最大优点是易于修改,但是笔与纸的接触迸发出的火花是屏幕所无法替代的。所以我还是运用了最原始的方法来完成这套插图。虽然我知道,在AI时代,插图大概在动动指尖之间就可以轻松完成。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去理解原著,搜集海量资料,再反复手绘,整理成插图作品,看似与时代发展格格不入。但是我认为个体的人创作出来的作品,有着人的感受,人的生活经历,人的体温,乃至人的灵魂,这些都是AI所无法替代的。

  整部小说采用第一人称叙述,因此最后一幅插图中查尔斯在战争期间重回故园礼拜堂的文字叙述,非常耐人寻味,在书中是点睛之笔。经过反复修改,我放弃了人物肖像手法,而选择画一双以教堂为背景的手,这双手完全遵循第一人称视角,画面保留了大量留白,就如作者文字一样,寓意在画外,以求留给读者更多想象空间。

  看似最简单的小熊插图,是我最先创作,但却是最后完成的一幅。书中的小熊阿洛伊修斯是塞巴斯蒂安的一个缩影,具有多重隐喻意味。我画了多幅都不满意。直到某日路过牛津高街那家古董店,瞥见橱窗角落一个灰扑扑的小熊玩偶,似乎有些颓唐的感觉,残旧的样貌背后好似有很多故事,那一刻,一年来悬而未决的阿洛伊修斯图像,终于有了着落。回到工作室,从落笔到完成不过数十分钟。

  回想2025年,我几乎一直生活在《旧地重游》的世界里。每天阅读、查阅、画稿,与书中人物同行,与那个早已逝去的时代相伴。当最后一张插图完成时,我最大的感受并不是轻松,而是有几分不舍。我觉得插图创作刚入佳境,如果全部重画一遍,作品会更上一个台阶。但下一个编书项目迫在眉睫,创作只得戛然而止。

  笔歇,稿成,作品即将与读者见面,忐忑始生——总觉作品可以做得更好,却知艺无止境,唯此心已竭,此力已尽。深谢译者与编辑的托付与信任。若这些图像能激起读者心中的一丝丝涟漪与共鸣,它们就算完成使命了。

责任编辑:张建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