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豳风图》局部(传)马和之

东汉时期四川地区采莲、渔猎画像砖

《诗经名物图解》内页细井徇
《诗经》是中国早期重要的图像库,不同历史时期的人们借助图像理解它,这些图像又不可避免地带有所属时代的知识结构与审美趣味。于是,同一首诗,在不同年代会显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追溯商周以来青铜器上记录的宴饮、车马、田猎、采桑、乐舞,与《诗经》描述的社会生活多有印证。虽不能断定某件战国青铜器上的画像就是《诗经》某首诗的直接图解,但二者显然来自相近的生活经验与文化记忆。《诗经》的世界并不抽象,有气味,有颜色,有温度,也有人的劳作与身体记忆。比如“采”字不断出现:采蘩、采苹、采薇、采葛、采卷耳、采芣苡。先民俯身田野,与草木发生亲密关联。诗中的植物不是后来文人案头的清供,而首先是食物、染料、药材和衣物来源。那些不具名的诗人,仿佛个个都是隐世的植物学家。
当《诗经》进入绘画,首先面对的是如何把远去的生活重新呈现的问题。汉代是《诗经》图像传统形成的重要时期。画史记载,东汉刘褒曾绘《云汉图》和《北风图》。前者写大旱,“旱既大甚,蕴隆虫虫”,后者写“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后世画史称观《云汉图》觉热,观《北风图》觉凉。这说明汉代画家已经不满足于人物故事的呈现,作品本身开始具有唤起观者感官体验的可能。汉魏以后,卫协、陆探微等人也有《毛诗图》之类的作品见于文献记载,虽然真迹无存,却说明以图释诗的传统不断延续。
汉代以后,随着《诗经》经学地位的确立,其所承载的礼教、伦理和历史阐释也进一步进入图像表达。图像因此具有图解经义的功能,帮助不熟悉古代典章名物的人进入经典,也让抽象伦理秩序获得可视形态。《诗经》绘画始终存在两种力量,一种试图说明诗中发生了什么,另一种试图把文字不可言尽的意味留在画面之中。宋代以后,后一种倾向得到更为充分的发展。
南宋马和之的《诗经图》几乎成为《诗经》图像传统发展的一个高峰。故宫博物院所藏、相传马和之《豳风图》为绢本设色,现存七段,每段前书写诗文,诗与画依次展开。人物衣纹流转,设色清雅,山石草木不作繁密刻画。如果从再现内容的角度看,马和之并不十分写实。《七月》本是西周农业社会的节候志,春日采桑,五月动股,七月流火,八月萑苇,九月授衣,十月蟋蟀入床下。农事、狩猎、纺织、饮食与岁时秩序不断交替。若全按事件作画,容易成为风俗画的连续图解。但马和之常常有意删繁就简。几个人,一间屋舍,一棵树,一片坡岸,有时留下大片空白。人物安置于天地之间,劳作与生活不再显得琐碎,而有一种悠远而宁静的节奏。画家描绘农人生活,同时寄托对古代淳朴民风及太平治世的想象。这便是宋代《诗经》图像的一次重要转换,从解释一首诗逐渐走向营造一种诗境。宋人面对《诗经》,已经隔着漫长的历史距离。他们不可能真正恢复西周的山川、服饰与屋舍,笔下始终是宋人想象的古代,但艺术史的有趣正在于此。
我们今天看马和之,不会因其建筑不像周代、服饰未必符合先秦制度就否定其价值。这种时代错置反倒揭示了古典艺术的一种基本机制:“古代”并非原封不动地被保存。宋人心中的《诗经》,已带有宋人的山水观。人在山林、河流与烟霭中被缩小了。自然不只是背景,更参与情绪的生成。一棵老树、一段水岸、一片空白,承载无尽诗意。“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在此获得了具体的形态。更值得玩味的是画中那些看似无用的空白处,诗歌的耐人寻味往往在没有写出来的地方,宋画似乎深谙此理。
到了清代,《诗经》图像又出现新的变化。乾隆极为重视马和之《毛诗图》。乾隆三十五年,宫中专辟“学诗堂”集中收藏相关作品。故宫保存的相关资料显示,乾隆将这些图像视作“风俗贞淫之故,礼乐燕飨之仪”的视觉载体,重新强调以诗设教。宋人从诗中寻意境,清宫则更加重视秩序、典章和系统性。这与乾嘉以来考据、名物研究的兴盛相互呼应。
当一部经典距离现实生活越来越遥远,读者面临的问题也越来越具体:“荇菜”究竟是什么?“卷耳”长什么样?“仓庚”是哪一种鸟?“栗烈觱发”时先民穿着怎样的衣物?图像也因此更多地承担起知识辨识和名物考证的功能。此后出现许多《诗经》名物图谱,如日本江户时期细井徇的《诗经名物图解》,将诗中的草木、鸟兽、器用一一绘出。人物与故事甚至完全消失,纸上只剩一株植物、一只鸟、一件器物。但诗意并未消失。当一株卷耳被孤零零放在纸面上,它提醒我们两千多年前真的曾有人见过它。有人在田野间俯身摘下,有人知道它何时生长,又在某一天,将这个普通的草木名字写进诗里。图像因此保存了物的记忆,这大约也是《诗经》图像史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两千年来,人们不断为同一部经典画像,但每个时代真正画下来的,其实都是自己对于古代的理解。汉代画家试图让经典可见,并赋予图像以教化与感官力量。魏晋以后诗图传统在经典阐释中不断延续。宋人将经义转换为山水、人物与留白共同形成的诗境。清代相关图像则越来越成为可以分类、辨识、观看的视觉知识。这样的过程本身便是一部《诗经》接受史。
今天的我们或许已经很难理解古人为何如此认真地辨认一株蘩、一只仓庚,却会被马和之画面中一棵迎风的树打动。也可能在古老的草木图谱中,久久凝视一株名字早已陌生的植物。那个瞬间,古人与我们之间的两千年似乎突然缩短了。原来天地间许多东西并没有改变。春天仍然草木萌生,夏日仍有鸣蝉,秋水边仍有芦苇,冬日依旧雨雪霏霏。那些写诗的人已经无名,那些画画的人也逐渐进入历史,唯有草木按着自己的时序,年年荣枯。
(作者:胡建君,系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