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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幽抉微写人性之真——读洪放短篇小说集《双琴》

发稿时间:2026-09-21 10:57:00 来源: 工人日报

  萧漓

  好的小说值得一读再读,尤其是那些构思精密、情节婉曲而寓意深邃的小说,不细读很容易错过作者的艺术匠心。当我再一次阅读洪放新近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双琴》(安徽文艺出版社)时,对作者的命意与所写人物情感的波动曲线才有一种豁然洞明之感。

  这部小说集共收入洪放最近几年发表的十一篇短篇小说,代表了写作多年的作者艺术水准走上了一个新的高度。这十一篇作品大致写了十一种类型的人物的生活现状及其命运走向,合在一起恰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当下社会生活的面相,使读者真切感受到时代洪流中人物的脉搏、沉浮、悲欢、喜怒哀乐及其痛楚,从而对生活与人生有一种更深的体悟。

  这些作品都可称得上优秀之作,作者在铺叙情节、塑造人物、揭示人物心灵上达到了游刃有余乃至炉火纯青的地步。他并不是靠刻意设计离奇曲折的故事来吸引人,甚至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所写的都是我们平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平常人,写的都是平凡生活中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一些琐事,最多可说是人们生活中的一些小的波动,如果套改小说名作《死水微澜》的题目,可以说是“活”水微澜。但正因如此,才让我们感觉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是生活的本色或者说真面目,那么所写的诸般情感就都是我们每个人能深切体会到的。我认为,这才是汉语小说发展到今天所应有的样子,其所体现出的魅力恰是对“小说已死”这个伪命题的一种很好的回答。

  与此相关,作者在手法上摒弃传统的线性叙事方法,而是在沉稳、细致的叙事风格之下,灵活地采取多头并叙或跳跃、穿插的方法,用尽可能隐曲的笔法展开人物的来龙去脉,演绎他们的人生故事,有时看上去如草蛇灰线,若即若离,若隐若现,读者只有仔细品读,才能将故事的前因后果拼贴在一起,形成完整的人物经历与个性印象,读来有一种引人入胜、回味无穷的艺术效果。特别是作者在把握整体架构的同时通过对细部的沉潜乃至饱含诗意的刻画,使得作品处处显得浑然饱满,这样的小说我们称之为艺术品,当不为过。

  这些方法的运用,形成一个特点,那就是常常通过很小的切口写出了生活的底蕴、人性的光芒,为此作者是狠下了一番探幽抉微的功夫,许多篇目仿佛先投入一颗石子到湖面,直到荡漾出层层波圈,整个人物的命运才最终呈现。用作书名的《双琴》,主体情节是围绕青桐剧团复排二十年前就取得重大影响的黄梅戏《双琴》而起,重点写出了前后两个主角与导演兼编剧鲁可凡的生活、思想及情感的互动、交流,突出新主角对艺术与人性的全新理解,一步步将当下环境下演艺人员对艺术的惨淡经营与坚守揭示得淋漓尽致。

  为小说情节的发展,洪放常常设计两条线索齐头并进,彼此交集碰撞,从而使小说充满了张力,在尺幅之内呈现波澜连动之态,显出一种奔放的活力。《旗袍》写市里的“名角儿”叶春翠因患癌症住院,护工刘爱兰来护理她,她总是让护工把珍藏在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欣赏,尤其是对一件由其情人所送的旗袍情有独钟;而另一方面,刘爱兰的丈夫老安在文化馆担任编剧,也重病住院——刘爱兰正是在丈夫第一次发病时为护理丈夫而被医院录用为护工的,两条线并驾齐驱,但几乎没有交集。小说的高潮是叶春翠在回光返照之际,拿出旗袍穿到身上,仿佛重返舞台光彩照人,而刘爱兰的丈夫却叫妻子把所写的剧本都烧了……他们二人似乎没有任何瓜葛,互不相识,却在隐约之间让人产生不尽的联想,从而在死亡面前对“爱而不得”这一传统主题有一种深刻的体验。《风骨》虽然只是围绕书法艺术家韩铁一个人来写,但通过“我”对他“生前”与“身后”截然不同的印象,描述出表面上嘻嘻哈哈、习惯与社会各界和光同尘,但内在对风骨的坚守又形成巨大反差,突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在表面的粗放背后对真正的艺术与人性善的执着坚守,不禁令人动容。《过境》写的是在殡仪馆工作的“我”与老职工“老阚”的交流,同样将生与死的边界、人生与理想的悖谬提到每一个读者面前……这样的两线式叙事策略,彼此推波助澜,开合自如,使小说跌宕多姿,意蕴丰厚,充分显示出作者小说创作的功力。

  作者通过双线交织互动,以探幽抉微的方式层层推进,展开人物的命运,揭示灵魂深处最隐秘的感情。仿佛一位断案高手,经过一番抽丝剥茧的功夫方水落石出,但他所揭示的却又是存在于人类心灵亘古不变的那些对爱的渴望与坚守,包括对艺术真谛的探索与追寻,对生命的尊重,对人性善的维护……这些感情可能都还在传统范围内,并不因时代变迁而有任何改变。这或许正是出身农村而后进入大城市生活与工作的作者一种近乎本能的选择,我不知道这种选择在新新人类看来是否有局限性,或者说作者是否有必要进一步拓展、触摸新的情感,但不管怎样,我在阅读他的小说时获得了一种温暖,一种慰藉,并因此对人性的本质力量有了更坚定的确信。

责任编辑:张建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