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星
《剥皮树》是韩东刚刚出版的诗集,选自他2013——2025年的诗作。书中写到了母亲的去世及早年父亲的去世;写到朋友外外的去世;写到他的爱犬皮蛋的去世;还写到其他小猫小狗小鱼的去世;写到往事、写到旧爱、写到墓园、写到火化、写到行将就木……这些日常生活中的不如意,似乎是一种秩序的变形与变异,一种时间与空间的物理错位形成在诗意中的叙述,成为一条进入他诗歌的秘密通道。
空间方位的错位形成物是人非
其实,韩东的这种物理错位写作观早在他成名作《有关大雁塔》中,就可以找到相关的谱系:
那些发福的人们
统统爬上去
做一做英雄
然后下来
走进这条大街
转眼不见了
对于这首诗,大家普遍的共识,主要是来自这段,也就是说:诗人关注的是当下的日常生活,是没有了英雄的年代凡人的世俗化生活。其实,这种意义的基础是建立在最后这段: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什么
我们爬上去
看看四周的风景
然后再下来
常年在外旅行,人们总会在登塔的梯子上相互擦肩而过,不是“爬上去”,就是“再下来”。这种行为在视觉上的差异,让韩东发现了内在的心理共鸣。
正如爱因斯坦1955年在致挚友米歇尔·贝索家属的信中写道:“对于我们这些相信物理的人来说,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区别只是一种顽固的幻觉。也就是说时间空间物质是人类认识的错觉,在相对论框架下,‘同时性’是相对的。正是这种位的转换,擦出了诗意的火花。”这只火花,一直燃烧在韩东的诗歌中,生生不息。
韩东的爱犬“皮蛋”的去世,是他这两年的痛。因此诗集第一首诗《我们开过的玩笑》便是写给他的:
他是金色的、柔软的、温暖的。
我对他说:以后,爸爸要把你做成一条围巾,
围在脖子上。后来,
他的毛发凋零,皮囊在烈火中焚尽,
只余这点骨灰被装进瓷罐,
骨灰罐被我带到工作室永久存放。
忧烦中我点燃一支烟,
想起我们开过的玩笑。
香烟袅袅,绕着我的脖子,
柔软的、温暖的、透明的……
因为狗是“金色的、柔软的、温暖的”,因此像“一条围巾”。后来他“皮囊在烈火中焚尽”,“忧烦中我点燃一支烟”,“香烟袅袅,绕着我的脖子”,最终感到“柔软的、温暖的、透明的……”由生前的“玩笑”到死后的应验,通过遗体的“焚”与香烟的“燃”,由实体的“一条围巾”,变成虚幻的“一条围巾”。这种错位与转换,触及着生命的终极体验。
如果说这是一种物像的比拟转换与错位,那《珠子滚落》写的是一种空间位置的错位,对逝者的追思:
一颗珠子滚进床下,静止在那里
皮蛋不在那里,灵魂也不在。
珠子代表他,标定一个位置
我在想,他以不在的方式在那里,
曾经存在,却已经离开了。
爱玩珠子的皮蛋,生前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捕捉到那颗珠子。“珠子代表他,标定一个位置”。现在他不在那里,空了,连“灵魂也不在”,他“曾经存在,却已经离开了。”我们平日对逝者的怀念,“如果他们回来,又该安置在哪里?”
我们的悲伤那么广大
接纳可能竟如此渺小……
床下的珠子被思绪之风吹动,
滚得更靠近里面了。
一切的再现,都构成睹物生情,触景生情。“我们失去了一些东西,/有时失去就是死亡。”“他们失去了外表,名字是仅存的遗物,在我们的思想中”:
我们很多人说出一个人的名字
便铿锵作响,而一个人想起很多人
就有浪涌。忽然风平浪静,
我们行走在他们交还的天地里。
爱在失去之所,
这是一种玩弄。
——《失去》
而在《酒店和先生》中,他写的是身份与环境的认同差异:
他以酒店为家,
但拒绝把家装修得像酒店;
一旦客房里充斥个人物品,
他即选择搬离。在酒店的大床上
他不会梦见回家
他梦见另一家酒店
黑暗中起夜经常走错了地方。
“他以酒店为家/不会以那里的主人自居。”在他看来,“酒店”与“家”的区别,就是“洗手间”。还有就是在酒店,“他们视他为客人,称他为先生”。“不是爸爸、儿子或者老公,甚至无名无姓。”
韩东总是在情景错位中发现、重构、建立关联,从而进入我们的心灵,正如笛卡尔在《引导心灵的规则》中指出:
没有什么比大胆地争论自然的秘密、上天对我们尘世的影响、对未来事件的预测以及类似事情更愚蠢的了,然而,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人类的理性是否足以发现这些事情。我们也不应该把界定我们自己所感受自然理智的限度看作一件艰巨的事情,甚至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我们经常毫不犹豫地对在我们之外的以及我们感到非常陌生的东西做出判断。
时间传续的错位形成时过境迁
韩东在《区别》中写道:钓鱼的人在路边将鱼宰杀,“有的血是红的,有的血是黑的”。但有人在另一处吃烧鸡公,却不以为然:
火锅里鸡块翻腾,
笼子里的活鸡开始啼明。
这也是一种区别:今天和明天。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指出:“时间不在人们之外……时间性是此在的‘绽出’统一:先行于自身(将来)、已经在世(曾在)、寓于世内(当前)。”也就是时间不是物理线性流,而是存在展开的境域。韩东在《它就在那里》中,将时间“看见”——“更短”与“很久”:“我们已经看见,它就在那里。”
韩东的诗在时间的错位上,聚焦在生存论上的时间性“绽出”与空间性“在世”的建构及知觉错位。在《梦中对》中,他写道:“梦中的妈妈这样安慰我”,“因为你年龄最小”,“心安理得”的我到了六十岁:
妈妈再次出现在我梦中。
“你是否觉得孤单和疲惫了?”
“是有那么一点。”
“这就不对了,”妈妈批评我,
“你要活成我们家里最老的人!”
在《年龄》中,韩东注意到时间与年龄的差异,给人的视觉差异:“他死于四十九岁。”“另一个人死于七十九岁,”“生前他俩相差一岁,/但在死亡的永恒中差了足有三十年。”
他们的儿子站在那中间,
就像他的大哥哥,
另一个人的小弟弟。
遮蔽被揭除后的本真显现
总之,所谓“空间与时间的物理错位”,实为日常流俗时间及空间观的遮蔽被揭除后的本真显现。诗歌创作的魅力,在于打破线性时间与固定空间的常规逻辑,通过想象、意识流或科幻概念,将不同时空的场景、情感或意象并置、交错或融合。需要借鉴更多相对论、平行宇宙、虫洞、暗物质、熵增等前沿物理概念,将时间具象化、空间多维化,打破因果律和线性叙事。
时间不再是均匀流逝的直线,而是可以折叠、分叉、循环或凝固的实体(如棱镜、锁链)。时间不局限于“过去-现在-未来”的单向流动,空间的多维性,打破了“此地-彼地”的绝对隔离。情感上的时空互通(古典),就是通过科学隐喻实现结构上的时空重组(现代)。
只有通过这种对时间的还原,对空间数量的直观,在诗人确定的空间和因果关系的概念中,引导出来最终产生非线性的意想不到的思维结果。在确定空间和时间、数和因果的基本关系时,韩东将空间量理解为一种生成的量,寻求最大的量。像占星术的巫师,从具体形象上升到一般规律,释放最大可变的经验。
因此,诗歌是人类灵魂深处一种隐藏的技艺,我们很难从自然中推测出它的真正运行规律。韩东诗歌写作的错位目的,是为了更深刻地表达思念、孤独、永恒或存在的本质,而非单纯的技巧堆砌。利用平行宇宙、时间棱镜等概念,展现多重自我在不同维度时空中的共存与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