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作家霍玉东以新疆历史书写而闻名。他的《昆仑阁》《龟兹破》《定天山》《立昆仑》等小说和非虚构作品,以通俗易懂的语言和引人入胜的故事,生动展现了新疆丰富的历史文化。长篇历史小说《走马天山》是霍玉东的新作,其以诗人岑参的生平为主线,描绘了“盛唐气象”中诗人的报国志向、西域边塞瞬息万变的局势,以及个人命运与王朝气运相交织的复杂动态,为新疆历史书写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走马天山》在文化基因上继承了《昆仑阁》中关于中华民族起源于“昆仑山”的观点。《昆仑阁》里的歌谣这样唱道:
昆仑呀是天地柱 是五岳尊
昆仑呀是帝之都 是东方神
昆仑是中华文化的大同 是华夏文明的龙根
据此,在《走马天山》中,岑参与李栖筠进一步阐发:昆仑山既是人文初祖黄帝得道升仙之所,又是黄河源流之地,承载着民族祖根、水系命脉与国家文脉的多重意涵,这正是汉至唐历代持续经略西域的历史文化根基。小说依托一脉相承的历史文化记忆,把《昆仑阁》中汉宣帝昆仑封禅的事件,与盛唐文士、戍卒奔赴西域的家国志向勾连起来,呈现了西域自古隶属中华版图的史实脉络,又从文化本源层面揭示中原与西域的深层联结。再联系昭武(今甘肃临泽)九姓所出的西域诸国,以及岑参弟子、石国人阿鹘等形象,小说借人物话语道明中原与西域对共有文化传统的接续传承。由此,小说构筑的文本空间与真实的地理历史空间形成精妙的互文性,双重空间在历史文化资源的激活与转化过程中,生成新疆多民族交往史从“互动”到“阐释”,再复归“互动”的流动性张力。
《走马天山》以细腻的笔触潜入诗人岑参的精神世界,叙写他的抱负与迷茫、豪情和悲愤,展现他在边地境遇中复杂的心路历程,使这一历史人物摆脱扁平化标签,呈现出丰盈立体的动态形象。同时,小说又以深入历史缝隙的全景式情节结构,丰富、拓展了史书的片段式记载。岑参两次在西域任职,前后追随高仙芝、封常清两位封疆大吏,在风云变幻的西域局势中,岑参以一腔报国热忱,先后出使西域诸国,为唐朝与西域搭建起军事和外交的互通桥梁。然而,身处政治漩涡中,岑参也能看到更多表象下的腐朽与混乱。高仙芝因立功心切、刚愎自用,先灭石国,后又导致安西军在怛罗斯之战中铩羽而归;大宦官边令诚贪腐无度,其属下与吐蕃和安禄山暗部势力勾结,加剧了中央王朝与地方军镇间的矛盾;文官内部亦有刘单这样为保全私利而忽视大局的官员。安史之乱前夕,唐王朝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岑参裹挟于时代变局之中,满怀不安、焦虑与迷茫,但当他挣脱个体仕途的局限,将目光投向家国命运,其思想境界便接续上自屈原以来不断积淀、经典化的士大夫精神典范。那种“忠贞”与“忧国”交织的复杂心态,让兼具“文人”与“官僚”双重身份的岑参,无法摆脱儒学价值和糜烂现实间的矛盾所带来的痛苦。小说还横向对比了高适、李白、杜甫三人的仕途命运,集中体现了盛唐时期士大夫的主流观念,正是这种在矛盾中的坚守,更凸显了岑参在宦海沉浮间初心未改的可贵品格。
《走马天山》采用情境还原的叙事路径,依托多元的地域风貌、错综的政治局势以及诗人的在场体验,还原岑参数首经典名篇生成的文化场域。小说扎根文学发生的现场,兼顾时代话语背景与特定地理环境的双重作用,深入岑参诗歌的创作肌理。对于《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这类千古名篇的诞生过程,作者融合现实主义意象铺陈与理想主义精神展望,使岑参的行动逻辑始终在社会现实与个人理想两个维度之间展开。在复杂的时代语境下,诗人与周遭物质世界形成双向交融的互动关系,由此催生“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等名句。正是这种人与物相互摄取而生成的诗歌意境,塑造出岑参鲜明的“边塞”特质。故而,对诗歌发生场域的还原,一方面,彰显了岑参卓绝的诗思与才情;另一方面,诗人扎根边地的身体感知与情感体验彼此交融,淬炼出雄浑壮美的诗境,映照出盛唐边塞诗背后阔大恢宏的万千气象。
霍玉东曾在《走马天山》新书见面会上谈到他本人是兵团人,而岑参曾是唐代安西都护府的工作人员,也是一位“戍边将士”,他的精神与当代兵团人的历史精神相通。因此,作家想通过岑参的故事,追寻其精神之光,学习他将个人情怀与国家、民族命运紧紧相连的精神。在这样的创作动机下,岑参的人物弧光就具有了时代穿透力,在历史洪流中,贯穿古今的民族精神是跨越地域与岁月的精神纽带。它沉淀在一代代屯垦戍边者的选择里,化作边疆大地生生不息的精神底色。作家借古人和今人的精神共振,也让读者看见边疆历史书写恒久的价值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