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推荐我读江海客的《我有明月照山河》。我没有读过他的作品，拿到书时自然有一种陌生感，翻开封皮，内页是作者的简介，第一句便是“江海客，潭州人氏也，长于湘水西岸”。这不就是我的老乡吗？潭州是长沙的古称，湘江水从长沙城穿过。作者“长于湘水西岸”，我少年时期则是在湘水东岸度过的，虽然一个在西岸，一个在东岸，但说得上是我与江海客同饮一江水了！这一下子就让我对作者有了一种亲切感。

　　大凡强调自己出生地的作家都会在写作中表现出强烈的故乡情结的，无论他的想象如何像天马行空，却如同飞得很高的风筝一样，总有一根线让他牵连着家乡。家乡的方言、食物、日常生活，以及家乡的历史传说和习俗，无不是作家最容易获取的身份标识。家乡留下了生命最早的记忆，亲情羁绊、乡土人情则会成为作家点燃创作激情的引信。我料想江海客也不例外。翻开书，我不是直接从第一页读起，而是先找找看，有没有专门写家乡的篇章。一点也没有猜错，书中第二章“赤子心”的六篇散文，都是以家乡为题而写的。其中《长岛人歌动地诗》就是专门写长沙的。长沙我很熟悉，幼时的记忆仍然会经常从我的思绪里显影出来。我尤其记得大清早站在街边看一位老爷爷炸葱油粑粑，那金黄的色泽和浓烈的油香，直让你馋涎欲滴。当然，长沙还有米粉、臭豆腐，还有湘绣、花炮，更有岳麓书社、橘子洲头，这些都应该是身为潭州人感到特别幸福和自豪的东西。我在《长岛人歌动地诗》中就读到了江海客是如何面对岳麓书社和橘子洲头抒情咏叹的，他说：“湘江是梦和远方，橘子洲是根和故乡，而岳麓山是魂和信仰。”江海客对于家乡的深情正是他写作的永不衰竭的动力，他也毫不掩饰他对家乡的偏爱，他说：“这些年来，我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唯有登临岳阳楼、极目洞庭湖时，脑海中会忽然闪现出两个字——天下。”我读了他的所有写家乡的散文，就发现，他之所以敢于将家乡称为天下，并不是缘于家乡特别的物产或俊美的山水，而是因为家乡在悠久岁月里积淀下来的浩荡精神之脉。从这一点来说，江海客更像是一位轻物质重精神的纯粹文人，因此在他写家乡的散文里，他很少对着具体可感的物质流连，而是一而再地穿越家乡的表层，叩问精神内核。比如他看洞庭湖，看着看着就觉得洞庭湖不再是洞庭湖，“她是屈原的忧郁、杜甫的愁苦，也是李白的乐观、刘禹锡的豁达。她是千千万万文人士子挥之不去的一个情绪、一场清梦”。这才是他爱洞庭湖的根本缘由。

　　江海客写家乡的散文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是尝试寻觅家乡绵厚的精神。从江海客的散文里，我看出他具有诗人的气质，也许不仅仅是诗人气质，还有他酷爱诗歌的缘故，因此当他要去寻觅家乡的精神时，往往是以诗歌作为入口。以《不到潇湘岂有诗》这篇概述湖湘文化精神的散文为例，作者从屈原写起，认为自屈原流浪在沅湘之间，“湖南这片蛮荒之地有了绵延文气，潇湘血性之人有了家国情怀”。接下来作者历数陶渊明、王昌龄、李白、杜甫、刘禹锡、柳宗元、欧阳修、秦观、黄庭坚、杨万里、范成大、陆游等一众诗人在湖南的履痕和留下的诗篇，结尾则以中国人民伟大领袖的壮丽诗篇“芙蓉国里尽朝晖”收束，生动勾勒出一个以诗歌构筑起的湖南历史，也彰显出了湖湘文化的诗性精神。以诗歌担当地域文化精神，诗歌完全担当得起。中国堪称诗国，诗歌是中华文明最凝练、最具感染力的精神载体，它承载着中国人对自然、人生和宇宙的审美感悟和深邃哲思。

　　由此我也发现，对于江海客来说，家乡情结是双重的，因为在他的内心存在着两个家乡，一个是物理上的家乡，这就是他所生长的湖南；还有一个是精神上的家乡，这就是诗歌之海洋。这本书的第一章“华夏魂”可以说就是专门为他的精神上的家乡所写的散文。《诗酒趁年华》是他追慕英雄豪杰而抒怀。《男儿生世间》是他对一个人的社会使命的认知以及自我期许。《海内存知己》是他探寻无数英雄豪杰的内心世界并为他们的伟大孤独而感怀。《问世间情为何物》则以白居易、李商隐和元稹三位诗人的爱情故事为主线，对古今中外所有经典爱情进行了一次感天动地的巡礼。《月是故乡明》则是徜徉在物理家乡与精神家乡之间，面对双重的家乡虔诚地叩拜。作者的这些散文既然都是写精神家乡的，可想而知他基本上选取的都是诗歌素材。他在诗歌海洋里自由游弋，所用诗歌仿佛信手拈来。大量诗歌的运用也增加了文本的诗意饱和度，从而形成了文体上的特殊性，它似乎是对诗歌的赏析和诠释，又似乎是以诗歌为基础的文化随笔，但它说到底就是情感充沛的抒情性散文，是作者表现其沉浸于精神家乡时的思绪和感悟。总的来说，家乡是江海客写作上最重要的母题，他既热爱生他养他的物理上的家乡，他也更愿意沉浸于精神上的家乡任灵魂神游冥思。因此他对家乡也有了自己的不同理解，他告诉人们：“家乡是什么？家乡是一个人肉身的成长地，灵魂的栖息地。如果肉身不能回去，那就让灵魂回去吧！”

　　本书的第三章“人生路”是一组叙事性很强的散文，记述了作者人生之路上的点点滴滴。与前两章高蹈的精神性不同，这一章的文字少了抒情的色彩，而是具有明显生活化的日常性叙事，从而展示了作者在日常生活中的身姿。他曾是一个对外面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年，他也是一名在求学之路上不畏艰辛的莘莘学子，他是一位体贴妻子的好丈夫，也是一位疼爱女儿的好爸爸，他和亲人们共同将家庭搭建成一个温馨的爱巢。因为这一章散文的加入，让全书变得更加丰满，也让作者在作品中所呈现的自我形象更为立体化。作者在这一章其实也是从现实性的角度对家乡作出了深入的解析。热爱家乡的江海客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固守在家乡，他是一位漂泊者，为学习、为工作四处迁徒。但他很少流露出乡愁和漂泊感，因为有一个精神上的家乡作为他的永恒栖息地。（作者 贺绍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