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德说: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是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连生存都无法保证,又谈何人性呢?如果我们承认人是以兽性为起点的生物,当然应该在“失去很多”和“失去一切”中选择前者。
其实,刘慈欣在书中也给出了另一种答案: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意思是,与其为一个文明徒劳续命,不如拥抱短暂的、灿烂的文明,充分彰显人性的尊严。与之类似的一句话是:给时光以生命,而不是给生命以时光。如果只是以生存为最终目的,那我们在死亡面前注定是失败者。为自己争取到再长的生命,又能怎样呢?关键是我们曾经全然地活过!
不过,理论的言之凿凿并不能安抚我们面对现实选择时的焦虑。
人在极端严酷的生存环境中,难道还要为自己的求生意志做辩护吗?以太平盛世的道德观来批判绝境中的人难道不是另一种伪善和粗暴吗?相信大家都看过李安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当一个人回归正常的人类社会后,他心中的老虎自然就会离开,因为人的兽性只在特定的环境下才会出现。嗯,但愿如此吧。
但反过来,如果你自己就是在极端环境中被献祭的那一个呢?你还认为生存是天经地义的优先项吗?在无法实现帕累托最优的情况下,在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的过程中,谁应该是被牺牲掉的那个少数呢?被章北海杀害的三个领导?被维德暗杀的瓦季姆?甚至,被“星环”号和星舰地球成员抛弃的整个人类?而且,我们自己极有可能是被牺牲掉的那个面目模糊的大多数,这时候你是不是也会质问,凭什么驾驶光速飞船逃出降维打击的是程心和艾AA而不是我们?
这让我想到了刘慈欣和江晓原的著名的“酒吧对话”。
刘慈欣:在一个太平盛世,这种不相信的后果好像还不是很严重,但是在一些极端时刻来临之时就不是这样了。看来我们的讨论怎么走都要走到终极目的上来。可以简化世界图景,做个思想实验。假如人类世界只剩你、我、她(指主持人)了,我们三个携带着人类文明的一切。而咱俩必须吃了她才能生存下去,你吃吗?
江晓原:我不吃。
刘慈欣:可是宇宙的全部文明都集中在咱俩手上,莎士比亚、爱因斯坦、歌德……不吃的话,这些文明就要随着你这个不负责任的举动完全湮灭了。要知道宇宙是很冷酷的,如果我们都消失了,一片黑暗,这当中没有人性不人性。现在选择不人性,而在将来,人性才有可能得到机会重新萌发。
江晓原:吃,还是不吃,这个问题不是科学能够解决的。我觉得不吃比选择吃更负责任。如果吃,就是把人性丢失了。人类经过漫长的进化,才有了今天的这点人性,我不能就这样丢失了。我要我们三个人一起奋斗,看看有没有机会生存下去。
刘慈欣:我们假设的前提就是要么我俩活,要么三人一起灭亡,这是很有力的一个思想实验。被毁灭是铁一般的事实,就像一堵墙那样横在面前,我曾在《流浪地球》中写到一句:这墙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这墙是什么?那就是死亡。
江晓原:这让我想到影片《星际战舰卡拉狄加》中最深刻的问题。“为什么人类还值得拯救?”在你刚才设想的场景中,我们吃了她就丢失了人性,一个丢失了人性的人类,就已经自绝于莎士比亚、爱因斯坦、歌德……还有什么拯救的必要?